地雷的威力试验出来了,不可谓不大。
可正因威力过大,刘祀的眼中反倒闪现出一丝忌惮。
按照先前的计划,这种雷瓮是单独制成的,引火装置另外配置在旁边。
具体而言,便是在雷瓮旁侧放一块空心木架,里面填充浸泡过硝水和糖的极细火绒。
这玩意儿一遇明火就燃,可谓是灵敏至极,乃是放火的绝佳材料。
塞好火绒,再将火折子的孔洞堵住,以绳索与上方的踏板相连。
待到敌人从上方一脚踩下去,踏板压动绳索,火折子的孔洞随之打开,阴燃的火头遇空气复燃,明火接触火绒,顷刻间引线便被点燃,继而便是地雷的爆炸。
这法子说起来简单。
可方才那场试验中的一幕,却令刘祀骤然间警醒了过来。
他此前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时,竹筒口骤然迸出的碎屑带着火星四溅的一幕,清清楚楚地映在眼中。
这些火星子飞溅得毫无规律可言,万一在埋设地雷的过程中,一颗火星子落到了火绒上……那后果将不堪设想!
这巨大的威力也在今日提醒了他,一旦出现任何差池,自己人引爆一颗这种地雷,那便不是受伤的问题了,而是直接被当场炸碎!
这样的代价太大,也太危险,一旦出现变故,更有可能对周围被埋的地雷造成影响。
此外,火折子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
那便是它的时效性。
火折子的阴燃,能维持的时间是有限的,几个时辰之后便会自然熄灭。
一旦地雷埋下后,敌军未在这几个时辰内踩上来触发,火折熄灭,这颗雷便成了摆设。
你总不能隔几个时辰就跑去把雷挖出来,重新给火折子续上火吧?
那还不如自己蹲在旁边拿火把点算了。
刘祀皱紧了眉头。
燧石打火,哑雷率极高,他这才不得已改用了火折子做尝试。
可如今看来,这雷的威力比预想中大,火折子的隐患同样不小。
既要保证触发率高,又要保证操作安全,还要尽量延长有效时间……
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?
他对着脑中的手机又是一通猛问。
片刻之后,总算又捋出了一套新方案来,那便是——竹弓锯火式触发。
原理并不复杂。
依旧以蘸过硝水和糖的极细火绒作为媒介,与引线相连。这种火绒的灵敏度极高,哪怕只是一丁点火星子蹭上去,也能瞬间爆燃。
在此基础之上,取来韧度较高的铜丝或精铁丝,缠绕在钉子上,弯制成类似弹簧模样的弯丝。
这弯丝便是“锯”。
而后,选取质地柔软的泡桐木或梧桐木等软木,在软木块之中钻出许多细小的孔洞,逐一装填硫磺粉与少量极细木炭粉的混合物。
用工具将混合物压入孔洞,再在软木表面涂上一层硝糖混合浓浆。
硫磺作为易燃物,硝作为氧化剂,糖作为助燃剂。三者合一之下,这种软木摩擦块一旦被高速刮擦,极易起火。
外表再涂抹一层薄薄的油脂,更可防水防潮。
这便是“火木摩擦块”。
有了“锯”与“火木摩擦块”,接下来便是将二者与踏板相连。
弯丝的一端固定在雷体侧壁,另一端以竹弓蓄力,用绳索与上方踏板相连。
一旦敌人从上方一脚踩下去,踏板触动绳索,竹弓释放,弯丝以极高的速度刮过软木摩擦块。
霎时间,但凡起了一丝火星,火绒便瞬间引燃!
引线随之点燃,火药包骤然起爆!
从踩踏到爆炸,同样不过眨眼之间。
这套方案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。
其一,无需用明火。
整个触发过程不依赖任何预先存在的火源,彻底杜绝了火折子碎屑溅射引发误爆的隐患。
其二,无视时效。
火折子只有几个时辰的阴燃寿命,可这种竹弓弯丝取火法,只要火绒与引线不出问题,天不下雨的话,埋在地下数日之内都可堪用。
最关键的一点是,浸过硝糖的火绒,即便略有受潮,照样能够被高速摩擦所产生的火星点燃。
若要进一步防潮,还可在埋雷时于坑底铺设一层石灰,吸走地底的湿气。
如此一来,在不下大雨的情况下,这颗地雷可以在地下安安稳稳地待上好几天,随时等候那个倒霉蛋来踩它。
刘祀既然想好了新方案,便立即更改踏板结构,着手制作软木摩擦块与竹弓弯丝触发器。
弯丝不难,铜丝缠绕弯制即可。
软木摩擦块需要些时间来钻孔填充,但也并不复杂。
最主要的是跟工匠们把触发器的机关原理讲清楚,将每个部件的尺寸、装配顺序、衔接方式说得明明白白,免得做出来的东西差之毫厘。
刘祀将此事安排了下去,且这一次他亲自盯着踏板机关的每一步成型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毕竟这玩意儿但凡有一丝差池,不是不炸,便是乱炸。
哪一样都要不得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地雷试爆一事虽做了保密,但那等惊天动地的响动,在江北大营中想完全瞒住也不现实。
刘备与诸葛丞相很快便也知晓了。
二人纷纷为之瞩目。
这一日,刘祀回宫时,刘备特地将他叫到了身旁,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之色,叮嘱道:
“伯宗,下次试雷之际,朕要御驾亲往看看。”
老刘自从见识了火药的威力后,对于儿子造出来的这些新式杀器,便多了一份近乎执迷般的好奇。
如今又听说搞出了什么地雷,能在地下炸出磨盘大的坑来,他老人家的兴趣一下子便被勾了上来,非要亲眼去瞧瞧不可。
一见是如此,刘祀更加不能丢了脸面。
他回到大营后,对触发器的各项检验愈发严格了几分,事必躬亲地反复测试机关的精密程度与触发可靠性。
踏板压力、竹弓弹力、弯丝刮擦速度、软木摩擦块的起火率……
每一项都要反复试上十余遍,确保触发率稳定,这才罢休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汉中郡,南郑。
杨仪已然在此开工了。
冶铁的炉火日夜不停地烧着,铁轨一根根被铸出来,码放在工棚之中。
另一头,水泥灰也在加紧烧制,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堆满了库房,只待后续便可铺设轨道。
汉中督魏延派军配合运输粮草与军备物资,一车车的铁料、粮草、辎重、军械,从成都沿蜀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汉中屯积。
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之中。
成都。
刘备御书房内。
今日殿中只有三人,一场极为隐秘的军事小会,便在此处进行了。
对于此次北伐的具体方略,参与核心决策的仅限他们父子与丞相三人,旁人一概不知。
三人站在御案之前,面前铺开的是一整张雍凉地区的舆图。
山川关隘、城池要塞、道路水系,尽在图上。
刘备望着舆图,率先开口道:
“孔明、伯宗,今次北伐,欲如何出兵攻魏?你二人且先说说。”
刘祀与丞相对视了一眼。
而后二人一同拱手道:
“但请陛下示下。”
这并非推脱,而是规矩。
陛下先说思路,臣下再做补充或修正。
刘备见状,便也不再客套,伸手指向舆图上雍州一带,沉声道:
“今次北伐,既要割据雍凉,主攻便定在雍州陇西这一带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陇山山脉缓缓划过:
“雍州既定,凉州与关中之间便被彻底割裂。凉州孤悬于外,无人救援,后取凉州则易如反掌。”
闻言,刘祀与丞相俱是点头。
这与他们先前商定的“断陇夺凉“之策完全吻合。
刘备目光一转,又道:
“既要击西,便先声东。”
“以一支偏师出秦岭,作为疑兵,调动曹真主力东顾,使其无暇西援陇西,此乃妙手也。”
此言一出,三人同时相视一笑。
这想法竟是不谋而合了。
丞相当即拱手道:
“陛下英明!臣亦正有此意。”
他上前一步,手指落在舆图上那几条纵穿秦岭的栈道之上,为之分析道:
“自汉中出兵北进,可供选择之栈道有四。”
“傥骆道虽然短些,出口在周至武功一带,距离陇西战场更远。但此地乃关中偏僻之处,恐难调动曹真大军前来。”
“子午谷过于险峻,臣请不作考虑。”
刘祀在旁微微点头。
子午谷之议,历史上魏延提过,丞相否决了。此路虽奇,可一旦遇阻,全军覆没的风险太大,赌性太重。
这时候,丞相便把手指停在了褒斜道上:
“褒斜道虽略长些,可胜在稳妥,大军自斜谷而出,北口正对郿县。”
“郿县乃关中西部核心据点,此地一旦受到威胁,便等于直接威胁了长安的西侧门户。魏军定不敢等闲视之,曹真必率大军前来增援。”
“如此一来,曹真主力被牵制在关中,陇西方向魏军便成了孤军,正合用兵之道。”
刘备闻言后,微微颔首道:
“不错,可若疑兵出了斜谷后,曹真大军压来,兵力悬殊之下,如何自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