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的顾雍、虞翻、潘浚、薛综等人,一旦闻听大王又要亲征,第一反应皆不是热血沸腾,反倒心中愁绪万千,生恐他再出个差错。
丞相顾雍率先出列,面色恭谨却又暗藏几分忧色,拱手道:
“大王亲征,固然可振三军士气。然合肥坚城,曹魏经营多年,纵曹丕新丧,满宠、曹休之辈尚在淮南,不可轻敌啊。”
虞翻紧随其后,更不客气:
“大王,老臣斗胆一言。合肥之地,我东吴数攻不克,非兵少将寡之故,实乃城坚而地利在彼。今虽曹丕身死,魏之根基未动。”
“大王若执意亲往,臣恐重蹈前辙啊!”
这话说得极重,“重蹈前辙”四个字几乎就差没把逍遥津的名字给点出来了。
孙权面色微微一沉,刚要动怒,却又想起这战前准备,当要齐心协力,万不可心生嫌隙。
既忍下了怒火后,他心中倒也清楚,虞翻这老头说的话虽然不中听,可也不算没道理。
但他更清楚另一桩事,曹丕一死,新帝曹叡年幼继位,主少国疑,正是魏国最虚弱的时候。
这种机会错过了,下一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!
孙权深吸一口气,面上那抹阴沉缓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坚毅之色。
“诸公之虑,孤岂不知?”
他缓步走下御阶,声音沉稳了几分,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苦衷:
“天下大势,便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诸卿也当要知道,偏安一隅而不知进取,百年之后下场会如何?”
“曹丕在世时,孤尚且敢拍上十万大军北上,如今曹丕已死,魏国新丧,孤反倒要缩在建业坐看良机白白流走不成?”
说到此处,孙权目光陡然间一厉:
“此番孤提十万之众而往,纵不能一举拔城,也要狠狠撕下曹魏一块肉来!”
十万!
又是十万!
底下群臣面面相觑,嘴上不敢多言,心中却已各自叫苦不迭。
孙十万的名号,可不是白叫的……
…………
蜀中,成都。
初冬时节,天色阴沉,城门外的官道上,寒风裹挟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从行人脚下掠过。
伴随南中第一批精铜运到,这等大喜事到来,今日刘祀与诸葛丞相亲往城门处迎接。
此事对于大汉的意义非同小可啊!
远远望去,十余辆大车排成一列,沿着官道缓缓驶来。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竹筐,每一只竹筐都被毛毡、油纸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,严严实实。
车队旁边,数百名从南中而来的汉兵护持左右,一个个面容黝黑,身形消瘦,衣甲上沾满了泥渍与风尘,那是上千里路程留下的痕迹。
刘祀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他快步迎上前去,先冲为首的那名军官点了点头,随即环视了一圈这些从南中远道而来的兵卒们,面色郑重道:
“你家李恢都督护铜到此,有大功劳。但你等不畏南中数千里之艰辛,能将精铜安然运到成都,亦是大功一件,当得犒赏!”
说罢,扭头冲身后的亲卫督牛正道:
“将他们带下去,好生弄顿肉食,再安排歇息几日,莫要亏待了弟兄们。”
牛正拱手领命,当即引着这些兵卒下去安置。
诸葛丞相见殿下如此体恤士卒,在旁笑言道:
“尔等先去休息,稍后自有赏赐到来。”
随后,丞相留意到队伍中一名面庞憨厚的兵卒头领,便招手将他唤了过来,温言询问道:
“从南中到成都,目下水运通了多少?”
那兵卒闻丞相亲自发问,浑身一个激灵,赶忙拱手道:
“回丞相的话,如今水路通了半数。李都督令周边几条河流尽可能打通联系,又学大王筑坝之法,扩建水位,由此可行重船。”
“以小人等当初临行时,都督所言,再过上几月,自南中到成都这一路,应当有六成可走水路,送物也会更加快捷!”
闻言,诸葛丞相微笑着点了点头,兴致颇高。
见太子殿下与丞相俱已开了口嘉赏,这些运送精铜的数百兵卒连同护送人马,闻言一同咧嘴笑了起来。
他们在路上耗了一个多月,翻山越岭、风餐露宿,等的可不就是今日这一刻吗?
望着那十余车精铜被徐徐运入城中,诸葛丞相长舒了一口气,语气中难掩释然之色道:
“直百钱之弊,竟有一日得解。亮心中终于稍安啊。”
他略一思索,而后又道:
“此事亮便交由蒋琬去办,铸造新钱,一应章程皆已拟定在案,即日便可开工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,目光望着那些铜车消失在城门内的方向,心中也是一阵感慨。
有了南中的滇铜,直百钱便有了重铸的底气,这场货币战争,总算可以正式开打了。
正想着这些事,却见诸葛丞相忽然望着自己,面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忍俊不禁道:
“殿下,陛下今日命臣转达,尚有一道催问。”
“哦?催问?”
刘祀不解地望着丞相。
诸葛丞相笑言道:
“陛下言道,月底殿下便与亮同往汉中坐镇,以备来年兴兵北伐。这延嗣之事嘛……”
丞相摇着羽扇,语气中满是打趣之意:
“还请殿下您万要上些心思啊!”
???
刘祀嘴角当场便抽了两下。
老刘这催生,真是无孔不入啊!
连丞相都给派来当传话筒了,堂堂蜀汉丞相,如今竟要替皇帝催儿媳妇的肚子,这像话吗?
看到刘祀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,丞相更是强忍笑意,拱手告辞,那柄羽扇在胸前微微晃了两下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
那背影怎么看,都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。
…………
铸币之事交给蒋琬,尽可安心。
有陛下坐镇成都,又有蒋琬、董允与杨洪运转国事,后方也已足够了。
一切都已就绪。
只差最后一样东西,那便是出师的名分。
正所谓,出师须有名。
今夜,丞相独坐书房之中,烛火昏黄,摇曳不定。
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汉纸,笔墨已然研好,砚池中墨色浓稠如漆。
诸葛丞相凝视着那张空白的汉纸,手中羽扇搁在一旁,提笔蘸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要写的,是一封请求北伐的表文。
这出师表自然是给陛下看的,也是给满朝文武看的,更是大汉举国北伐的由头所在。
这年头,你出兵若没有理由,如何叫天下人信服呢?
可丞相此刻面对着这张空白的汉纸,心中竟有片刻的犹豫……
这份《出师表》,自然不可能如历史上那封一般重写了。
刘祀的到来,间接地改变了走向,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。
如今的大汉,与原本的北伐时局,也已是截然不同了。
如今汉帝刘备尚在,太子刘禅又已退位让贤。
荆州复夺,南中已平,精铜入蜀,火药在手。
先帝托孤、临危受命,这些词句本该是他书写出师表最浓墨重彩的底色,可如今统统用不上了。
大汉如今哪有什么危急存亡之秋?
分明是蒸蒸日上、国力渐盛之时!
那这封出师表,又该如何落笔呢?
这其实也是刘祀颇为好奇之事,北伐的表奏总要有人写,丞相作为此次北伐主帅,自然该是他动笔。
丞相那封流传千古的《出师表》,在另一条时间线上,字字泣血,句句沉痛,读来令人潸然泪下。
可如今这条时间线上,一切都变了。
刘备没有在夷陵惨败后一蹶不振,没有白帝城托孤,没有“此子可辅则辅之”那番令人心酸的遗言。
相反,老刘活得好好的,身子骨虽不如当年,可精神头还在,骑马一气呵成,丝毫不含糊。
这般情形之下,这封出师表的内容,令他充满了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