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崇政殿上。
刘备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,身着玄衣纁裳,端坐于御座之上。
太子刘祀立于侧,殿下百官肃立,分列两侧。
今日这阵仗已比平日大了不少,便连久不上朝的几位老臣,也被人搀扶着来了。
刘祀扫了一眼殿中这些朝臣的面色,心中便已了然。
看这架势,老刘今日是为了这叠醋,特地包的这顿饺子。
果不其然。
刘备清了清嗓子,开口便道:
“今东越王孙权数度遣使,言伪魏逆贼曹丕新丧,正是天赐良机,恳请联合伐魏,求朕遣大汉天兵于西方策应。”
他环视了殿中一圈,声音洪亮道:
“诸卿以为如何啊?”
此言一出,底下群臣们还何须议论?
北伐之事先前早已开始准备了,如今也是士气空前高涨,人人都支持太子刘祀,那还有何好说的?
便在此时,诸葛丞相整理衣冠,迈步出列。
那道修长而笔直的身影,缓缓走到了大殿正中央。
一时间,满殿目光尽聚于他一人之身。
丞相双膝跪地,深深一拜,而后朗声奏道:
“陛下,臣有表奏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而庄重,一字一句,回荡在崇政殿的梁柱之间:
“臣亮言,昔章武二年,大军失利于猇亭,陛下退保永安,汉室之隆,几于隳顿。当此之时,天步艰难,臣等夙夜忧叹,唯恐社稷倾覆。”
开篇之言,道的便是夷陵兵败后那段最为灰暗的时光。
大殿中安静了下来。
群臣之中,不少经历过那段日子的老臣,面色微微一变,眼底浮起几分追忆与感慨。
丞相继续道:
“然苍天眷顾,宗庙威灵,竟使陛下与太子骨肉重聚。太子天纵神武,秉造化之奇智,怀经天纬地之才。造腐朽以为猛火,焚东吴连舟于江面,裂贼将之肝胆。”
“是以殿下东破陆仪,威震吴会,迫孙权稽首请命,反我荆楚四郡;南进不毛,须臾荡平叛逆。”
“今汉水之畔,复见汉家之旗;益州疲弊之局,已转为甲兵极盛、府库充盈之邦!”
“此皆赖陛下圣德感天,太子神机之功也!”
刘祀站在御座旁侧,听到此处,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。
丞相这封出师表,与他前世所知的那篇截然不同。
那篇是写给一个继位不久的年轻皇帝的,字里行间满是托孤老臣的苦心与悲壮。
而这篇,则是写给一个尚在人世的老皇帝,和一个正值鼎盛的王朝的。
不再是悲壮。
而是昂扬!
便在他错神之际,丞相的声音再度响起:
“今伪魏气数将尽,贼丕暴殒,竖子新立,贼庭内外惊疑,中原鼎沸。雍、凉之民,日夜企踵,箪食壶浆以望王师!”
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蒙陛下三顾之恩,引为腹心,十余载未敢稍懈。”
“今太子殿下神兵已成,三军将士锐气正盛。臣愿请缨,率三军之众,协殿下之神物,北出祁山,直捣长安!”
“庶竭驽钝,攘除奸凶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!”
“此臣所以报陛下拔擢之恩,而尽人臣之职分也!”
这几句话说到最后时,丞相的声音已如金石之鸣,铿然作响,震得大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。
刘祀心中亦为之一震。
这才是诸葛亮。
无论哪条时间线上,这个人的忠心与才情,都不会有丝毫折扣。
而此时端坐于上的刘备,面色更是为之动容起来。
自隆中一见到如今,两个人已经并肩走过了十七年风雨了!
老刘的眼眶,此刻微微泛红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丞相深吸一口气,而后语气缓和了几分,恳切道:
“愿陛下安居明堂,颐养天和,亲贤臣,远小人,广开言路。亦望太子殿下懋修令德,以仁心驭神兵,使天下知我大汉雷霆之威,更沐我大汉雨露之德。”
“如此,则四海归心,大汉之业可传之万世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时,丞相的声音已然微微发颤:
“臣受命之日,寝食不安。今当拜别陛下,誓扫胡尘,临表激奋,百感交集,不知所言。”
一篇奏罢,大殿之内鸦雀无声。
诸葛丞相深吸一口气,双手将那卷《出师表》高高举过头顶,面朝刘备,朗声道:
“臣,伏请陛下恩准!”
刘祀当即下位,走到丞相面前,双手接过那封出师表,转身递至刘备御案之上。
刘备展开来看。
他的目光在汉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,越看面色越是动容。
十余载未敢稍懈。
这七个字映入眼帘时,老刘的鼻子更是陡然一酸,眼眶登时便红了一圈。
他望着那张汉纸上端正有力的字迹,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。
片刻后,刘备放下出师表,猛地起身,大步走下御阶。
他弯下腰去,亲手将跪在地上的丞相搀扶起来,双手紧紧攥着诸葛亮的手臂,声音嘶哑着道:
“卿为大汉复归旧都,此忠臣也!备怎敢推阻?”
二人四目相对。
丞相的眼中泛着水光,刘备亦是如此。
这一刻,君臣十余年的情分,尽在其中了。
刘备搀起丞相后,转身面向殿中群臣,将大手猛地一摆!
那动作干脆利落,一如当年征战沙场时的气魄,丝毫不似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。
他的声音洪亮而霸气,一时间竟响彻整座崇政殿:
“朕今日传诏!以丞相诸葛亮为主帅,太子刘祀为副帅,即日起兵,兴兵北伐!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中顿时炸开了锅!
朝廊之下,群臣激动得面色通红。
吴懿、张裔等人纷纷出列,跪地面朝刘备,慷慨激昂道:
“臣等愿效死力,为陛下先驱!饮马渭水,踏破长安!”
秦宓更是带头站出来,声音洪亮得如同敲钟一般:
“陛下圣明,太子神武!今神器在手,乃皇天眷顾,高祖显灵!伪魏气数已尽,正当殄灭!”
随即,群臣一同山呼起来:
“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!廓清宇内,扫荡群魔!”
一时间,声浪如潮,一波高过一波,传响在整个成都皇宫之中。
刘祀站在御座旁侧,望着殿中这一幕。
群臣山呼的声音几乎要将殿顶掀翻,那股子热气直涌上来,竟连他自己也被这氛围感染了几分。
这便是大势所趋。
这便是人心可用!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前世读史时,总觉得蜀汉北伐不过是以卵击石。
可如今身处其中,才真切地体会到,那些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臣子们,眼中的光芒是真实的。
他们当真相信,大汉是可以复兴的!
…………
公元224年,即章武四年,冬十一月底。
丞相诸葛亮与太子刘祀,率军六万,号称十万,出兵北伐。
十二月,大军进驻汉中。
此时秦岭深处,飞雪漫天。
一场大雪过后,褒斜道中银装素裹,漫山遍野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层,远远望去如同一条蜿蜒在白色深渊中的灰线。
刘祀自南郑到达褒斜道口,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检验混凝土路面与铁轨。
他最怕的便是铁轨生锈,导致轨车迟滞。
好在兵卒们日常都在铁轨上刷油维护,今日清扫完积雪后,又按他先前所定的保养之法,将生漆与桐油按比例混合,刷在铁轨两侧位置防锈。
加之轨车每日在铁轨表面来去,自带摩擦,即便有些锈蚀也不打紧。
如此一来,反倒无恙了。
看罢之后,刘祀很是满意。
说起来也就是时间不许,不然的话,他还想用铁索将栈道深处的几个大回弯连接起来,直接将军粮从这头,用铁索直接滑到那头去。
就拿褒斜道来说吧,这几处大回弯总共要绕二十几里路。若能省下这二十余里路程,运粮的士卒们沿途推空车时便可多歇一阵,运粮路程更可缩短一日,也能减轻些消耗。
不过目前北伐在即,显然来不及做这些了。
便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吧。
在刘祀从褒斜道回来的第二日,总算见到了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魏延魏文长。
四十八岁的魏延,远远而来。
刘祀但见一人,眉粗如墨,斜飞入鬓,双目如鹰隼般锐利,看人时不怒自威。
这位镇守汉中多年的悍将身形魁梧如铁塔,面膛透着被秦岭风霜常年打磨出的暗红色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常年领兵之人特有的杀伐之气。
及至魏延走到近前,即便见了刘祀,也只是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道:
“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这语气平稳至极,不见半分谄媚,却也说不上多恭敬。
那感觉怎么说呢,就像是一个在边关待惯了的封疆大吏,客气归客气,但骨子里头透着一股子“你管你的朝堂,我守我的城关”的劲儿。
刘祀将这些看在了眼里,面色微沉,心中自然不悦。
这等刺头,若不服你,将来如何调用?
见是如此,他看向魏延的同时,忽然声音便沉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问道:
“孤到汉中已有数日,因何不见魏都督前来拜见呢?”
这话说得不重,可其中的敲打之意却是明明白白的。
太子到了你的地盘上好几日了,你身为汉中督,竟不第一时间来迎?
放在朝堂里头,这叫失仪,放在军中,这叫恃功骄纵。
魏延面色终于一变!
赶忙拱手抱拳,语气也随之软了下来,急切解释起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