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末将近来在乐城大造军械,又刚收了南乡之粮押运入库,一应军务不敢有半点迟疑。”
“虽见驾来迟,还望殿下恕罪!”
说罢,终于是单膝跪地,铠甲甲片往地上一杵,发出了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见魏延面色终于一软,身后的诸葛丞相此刻也暗暗一笑,手中的羽扇微微晃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。
刘祀心道一声,这人确实不服管。
有些时候,你不给他个下马威都不行。
这倒也不是刘祀故意要难为他。
须要知道,魏延此人之才,放在蜀汉武将中当属一流。镇守汉中数年,将这座蜀北门户经营得铁桶一般,曹魏数次窥探皆不得其门而入。
此等将才,刘祀打心眼里是认可的。
可正因为太有本事了,脾气也就跟着长了上去。
历史上魏延的下场,固然有杨仪小人作祟的缘故,可他自身的桀骜与不服管教,同样是埋下祸根的主因之一。
如今自己既然身为北伐副帅,这等刺头不提前敲打一番,将来到了战场上要是犯了浑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想到此处,刘祀面色缓和了几分,上前一步,伸手在魏延的肩甲上重重拍了两下,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起来:
“文长镇守汉中多年,功在社稷,孤心中清楚得很。”
他望着魏延那双锐利的鹰目,目光坦然道:
“此番北伐,少不了要倚重文长之勇,还望你我同心协力,共赴此役。”
魏延微微一怔。
方才还是一副问罪的面孔,这才几息的工夫,便已拉拢到了拍肩说好话的程度?
这位太子殿下翻脸的速度,倒比秦岭的天气还快了几分。
不过这一番先抑后扬的手段,也确实让魏延心头那股子不服气消散了大半。
人家到了汉中头几日没见着你,不但没有追究问罪,反而给了你台阶下,又当面夸你功劳,最后还说要倚重你。
你再摆架子,那便不是桀骜了,那叫不识好歹。
魏延到底是个通透之人,当即抱拳一礼,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不少:
“末将领命!愿为殿下前驱!”
刘祀点了点头,面上这才浮起一抹笑意。
这便才好。
…………
荆州,江陵城中。
冬日的江风从城墙上掠过,裹挟着几分萧瑟的寒意。
副将张翼快步而来,手捧两封书信,远远便在衙署外喊道:
“都督,丞相与太子殿下俱有书信到来!”
四十八岁的赵云,正在衙署内堂查阅荆州各郡军报。
闻声抬头,立即搁下笔,快步迎了出去。
张翼将两封书信递上。
一封以丞相府火漆封口,另一封则是竹筒密封,上书“太子亲启赵都督”几个字,笔锋犀利,正是刘祀亲笔手书所写。
赵云接过两封书信,火漆封口,最为紧要,自然先拆开了丞相送来那封。
汉纸展开,丞相那一贯端正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信中开篇便道,他与太子已率军六万进驻汉中,来年春天北出祁山。
此番约定,待雍凉兵事一起,荆州便可相机行动。
赵云看到此处,目光一凝,面上浮起几分肃然之色。
他已然明白,丞相这是在给他下达了预令。
荆州这一路并非主攻方向,而是策应。
但这策应二字,绝非虚言坐看。
再往后看,丞相在信中笔锋一转,提及到了另一桩事:
要取上庸,可先尝试策反叛将孟达。
丞相言道,孟达之子孟兴,现在成都为官。孟达当年叛汉降魏后,陛下对其留在蜀中的家眷并不株连,反予其恩惠。
如今曹丕一死,孟达在魏国最大的靠山便没了。
而司马懿督荆、豫二州军事,素来厌恶孟达此人,常将孟达“言行轻巧、反复无常”八字挂在嘴边。
如今司马懿身为曹丕托孤重臣、骠骑大将军,身份地位更胜从前,又乃孟达顶头上司。
若再无曹丕庇护,孟达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。
以丞相所料,孟达此刻定然心中忧虑。
加之陛下对孟家子女、宗族一直有恩,先前多有消息传来,言道孟达常因叛汉之事自觉惭愧。
若能劝降孟达重归大汉,则上庸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取之。届时再以上庸地利阻挡魏军,则形势大利。
赵云看罢此段,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荆州舆图前,目光顺着汉水一路往上游移去,最终落在了房陵、上庸二郡的位置上。
“房陵、上庸二地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若能重夺,则荆、益二州重连成片,又可复通汉水运输……”
他望着舆图,目光微微一亮:
“确是一步好棋啊!”
随后又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:
“丞相虽在汉中,先前又在南中平叛,却连孟达身旁之事尽知,真乃神人也!”
张翼在旁听到这话,面上亦浮起了一抹敬佩之色。
赵云将丞相书信小心折好,转而拆开了刘祀那封。
竹筒密封,取出来的汉纸上墨迹犹新,想来是不久前才书就的。
刘祀如今娶了自家女儿,做了赵家的女婿。
这书信到手时,赵云面上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之色,眼角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。
说到底,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女婿,这感觉终归是不一样的。
但见信中所言,却并非什么家常寒暄之语。
刘祀只提了一件事,而且只提了这一件事。
小心司马懿!
刘祀在信中言道,此人用兵神速,擅长千里奔袭。又行军稳固,常能忍人所不能忍,不骄不躁,善于算计谋划。
信中更是特意叮嘱老赵,务必谋划全局,莫要露出弱点给此人可乘之机。
赵云看罢这封书信,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“司马懿?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面上浮起了几分不解之色。
此人目前并无单独统兵的经历吧?
赵云细细回想了一番。
司马懿此人,他自然是知晓的。
曹操在世时便已入了曹魏幕府,后来曹丕登基,更是将此人提拔为心腹重臣。
可说到底,此人最大的功劳不过是替曹丕看管后方、维稳政事,至于领兵打仗……
至少到目前为止,赵云尚未听说过司马懿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。
那太子殿下怎知此人用兵之道呢?
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判断?
“神速”、“千里奔袭”、“忍人所不能忍”……这些评价,放在一个尚无统兵经历的文官身上,未免也太过郑重了些。
赵云心中虽然疑惑,但他是个极为稳重之人。
疑惑归疑惑,可太子殿下的亲笔书信,全信就提了这一件事,语气更是郑重到了令人生畏的地步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太子殿下对此人的忌惮,绝非无的放矢。
赵云跟随刘备大半生,见过无数的人与事,早已养成了一个习惯,对任何事务都需谨慎对待。
况且太子殿下这一年多来造出的那些东西,桩桩件件都超出常人所知。
他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,赵云并不觉得奇怪。
一念至此,赵云将刘祀这封书信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,而后将汉纸重新折好,并不放在案上,而是直接揣入了甲胄内衬的暗兜之中。
贴身收好,以备不时之需。
张翼在旁看着都督的这番举动,心中颇为好奇。
丞相的书信摊在案上便罢了,太子殿下这封信倒是揣进了怀里?
张翼正想问上一嘴,可对上赵云那双沉静的目光后,又识趣地将话咽了回去。
都督既然没有主动说起信中内容,那便不是自己该打听的。
…………
此刻身在汉中的刘祀,只希望老丈人接到这封书信后,能用他赵子龙的沉稳去应对司马懿的老辣。
按照自己的推演,北伐一开,自己与丞相在西面要面对的是曹真的关中兵团,以及张郃五万人的机动部队。
这两人虽然难缠,可曹真此人行军偏于稳健,打法中规中矩,自己与丞相不见得有何惧色。
真正令刘祀忧虑的,反倒是东面!
老赵在荆州若要出击上庸,那便绕不开这个人——司马懿。
说实话,不是他看不起自家这位老丈人,赵云的勇武自不必多言,一身枪法冠绝天下,论单打独斗,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站着不跑。
计谋也不算差,在荆州做事尤其稳重,将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没出过半点纰漏。
可计谋够用,和计谋超绝,那是两回事。
赵云vs司马懿。
这一战至少九成的可能会打起来。
一个是沙场宿将,勇冠三军,以稳著称。
另一个是千古狐狸,阴鸷深沉,以忍著称。
两个都稳,两个都忍。
可司马懿那种忍法,跟赵云的稳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赵云的稳,是因为谨慎,是因为不犯错。
司马懿的忍,是因为在等你犯错。
他可以忍上十天、半个月、甚至几个月不动如山,可一旦你露出一丝破绽,他便如毒蛇出洞,对对手一击致命!
而拥有这种对手,恰恰是最为难缠的。
此战若能拿下房陵、上庸则最好,最差,可别出击失败,再被司马老贼趁机下了荆州。
刘祀站在南郑的城楼上,望着秦岭方向那连绵的雪峰,面色凝重了几分。
他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
该提醒的已经提醒,该防范的也已经写在了信中,甚至冒着自爆破绽的危险,提前把后事之事透露给了老赵。
剩下的,便只能交给战场上的赵云自己去判断了。
但愿老赵别让自己失望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