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都说,下雪不是最冷的,化雪才是。
这话当真不假。
秦岭深处的积雪一旦开始消融,山间便弥漫起一层湿冷的雾气,比大雪漫天时更加刺骨。
化雪这几日,也是运粮最艰难的时候。
因是此番北伐决定得仓促,汉中各地都忙着赶造军械,前线屯粮的速度便跟不上了。
刘祀索性亲带一队人马,南下到金牛道口去接应粮队。
而这一次负责从蜀中押运粮草的,正是丞相之子诸葛乔。
说起诸葛乔,刘祀心中多少知道些他的来历。
诸葛丞相虽已四十余岁,却至今无子。
诸葛瑾在东吴育有二子,诸葛恪与诸葛乔兄弟在江东名噪一时。丞相自感可能今生无嗣,便向兄长诸葛瑾要来了这个儿子,过继到自己名下,当做血脉的延续。
如今此子第一次独当一面,押运军粮入汉中,也不知情形如何。
…………
金牛道尽头,南郑城外十余里处的谷口处。
远远望去,一条蜿蜒在秦岭褶皱里的泥泞长龙,正缓缓蠕动着朝谷口方向涌来。
队伍拉得极长,前不见头,后不见尾,在山谷间艰难地缓行着。
雪水早已将栈道浸透,泥沙混着融雪,一脚踩下去,泥浆便没到了脚踝。空气中混杂着骡马粪便、发霉的稻草,以及数百名民夫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腐汗味,那股子气味浓烈得呛人。
队伍最前方,一面被雨水浇透、湿漉漉耷拉着的“汉”字军旗,绑在一辆独轮车的车身上,被风一吹,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。
刘祀站在谷口处远远望去,便看见了那条长龙的最前端。
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,身上的粗麻战袍完全浸满了泥浆,污浊得不成模样。
此刻这年轻人正与几名民夫一同推着一辆粮车,在泥泞中喊着号子:
“一二……推啊!”
“一二……推啊……”
那声音沙哑而有力,和着身旁民夫们粗犷的吆喝声,回荡在山谷之中。
刘祀见运粮队出了谷口,一挥手,身后的兵卒们俱都挽起裤脚与衣袖,二话不说便跑了上去帮忙。
一个时辰后。
粮车总算全部拖出了谷口,停在了相对平坦的空地上。
那个方才还在泥泞中拼命推车的年轻人,拖着一身泥浆来到了刘祀面前。
他先是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战袍,而后一丝不苟地拱手跪拜道:
“臣诸葛乔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虽一身泥泞,目光却谦和儒雅,声音沙哑得厉害,显然是这一路上吆喝号子吆喝坏了嗓子。
刘祀这才明白,此人便是诸葛乔。
他不由得细看了几眼。
诸葛乔的裤腿高高挽起,露出的小腿上,布满了荆棘划出的血痕和干涸的泥浆,一道叠着一道,有些已经结了痂,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。
那张曾经白皙的面庞,被秦岭凛冽的山风吹成了粗糙的古铜色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。
但他跪下和站起时的动作,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端正,如同一根被风霜打磨却未曾折弯的竹竿。
刘祀赶忙将他扶起,随手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碗热茶汤,递了过去:
“伯松辛苦了,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
诸葛乔却并未接过,而是拱手道:
“殿下,将士们沐风饮雪,周身尽数潮湿,臣不敢有所耽搁,恳请殿下准臣交接完粮草后,再来饮此茶。”
刘祀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
他望着诸葛乔转身大步走回粮队的背影,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声。
方才自己这番好意,倒显得自己冒失了。
人家将士们还在泥地里忙活着,主将却站在一旁端碗喝茶,这像话吗?
诸葛乔回到粮队后,立即投入到了军粮交接之中。
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竹简,被他取了出来,那是他这一路上亲自记录的押运日志。每日行进里程、粮车损耗、民夫伤病、骡马折损,事无巨细,尽数在册。
此刻乌云压顶,天光昏暗,他便蹲在一辆粮车旁边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,开始了认真仔细的核对工作。
一袋一袋地称算,一车一车地清点,与接收方的兵卒逐一勾销。
半个时辰后,核对完毕,他这才回到刘祀面前复命。
这一回他没有推辞,双手接过那碗早已不烫的茶汤,仰头一饮而尽。
喝完后谢过,擦了擦嘴角,又转身投入到了后续的忙碌之中。
刘祀望着他那道忙碌的身影,不由得叹息了一声。
诸葛丞相以身作则,令这个儿子在前线随军锻炼,与民夫同吃同住,不搞半点特殊。
知晓内情的人自然明白,这是在锻炼他的体魄、磨砺他的意志。
可不知晓的,还以为丞相不喜欢这个过继来的孩子呢。
照丞相这般搞下去,这个跟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哥们儿,不早死都难。
历史上诸葛乔死于丞相第一次北伐那一年,年仅二十五岁。
可如今北伐提前了三年,诸葛乔也提前三年上了战场。
三年后他更加强壮,都撑不住那等劳累困境,最后尚且一命呜呼。
如今提前了三年,他年纪更轻,体格更弱,又怎担得起这等重负呢?
军粮交割场上,从称算到转运,一直折腾到了夜里。
随后诸葛乔才与刘祀一同回去,去见父亲。
衙署门前,诸葛丞相亲自迎了出来。
刘祀将此次交接粮草的文书递上,丞相接过,目光却已越过了他的肩头,落在了身后那个洗去了泥浆的年轻人身上。
看到儿子时,丞相面色喜悦得紧,可那喜悦只在眼底一闪便收了起来,面上只是冲诸葛乔单独颔首示意了一下。
不多说什么,也不多流露什么。
诸葛乔也拱手行了一礼,面色恭谨而克制,父子二人之间竟连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也没有当众说出口来。
刘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微微一酸。
当着外人的面,丞相连对自己儿子多说一句亲近话都不肯,生怕旁人说他公私不分。
可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喜色,却是藏都藏不住的。
夜渐渐深了。
刘祀裹着被子躺在营帐里,翻了个身正要入睡,却瞥见丞相那边屋子的烛火还亮着。
不知父子二人在聊些什么,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,听不真切。
大概是难得相聚,有说不完的话吧。
刘祀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
…………
次日。
众人齐聚帅帐,将要议论兵事。
趁着人马尚未到齐的间隙,刘祀先开口问了一句:
“丞相,昨夜伯松到来,睡得可还安稳?”
诸葛丞相摆了摆手,面上带着几分倦色,却笑着道:
“殿下,亮与伯松难得相见,故而昨夜叙谈一夜,尚未安枕呀。”
刘祀闻言,心中一诧。
一整夜都没睡?
诸葛乔从蜀中走金牛道运粮而来,一路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,到了汉中又折腾到入夜才交接完粮草,已然是强弩之末了。
这种情形下,不赶紧歇息,反倒跟丞相聊了整整一夜?
刘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:
“丞相,他这个年纪,又是从蜀中走金牛道运粮而来,当要多歇息几日才是。”
“丞相也该准他修整,这几日就莫要再劳累了啊!”
诸葛丞相却笑了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道:
“正好伯松托臣向殿下告别,今早天色尚未亮,他便已回去了。”
回去了?
昨夜忙到深夜,又跟丞相聊了一整宿没睡,今早天还没亮就又走了?
他大跌眼镜之余,听到了丞相的解释:
“还有一趟军粮要运,耽误不得。”
刘祀这下是真的摇起了头来。
“丞相,如此强度下来,恐于他身体不利。”
他语气也很恳切,确实为丞相家事操心,但也看得出诸葛乔这人是个君子,应当替他减负,便又言道:
“伯松毕竟不是铁打的,这般一趟接一趟地跑,又不让人歇息,便是壮汉也撑不住几趟,何况他这般年纪?”
诸葛丞相闻言,面色微微一正,语气却并无犹豫道:
“旁人吃得苦,他便也吃得。岂能因丞相之子的身份,便给其殊遇呢?”
“旁人及冠之年,尚在军中打拼,他已贵为驸马都尉,殿下,伯松应当知足了。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,也说得理直气壮。
刘祀望着丞相那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孔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他沉默了。
帐中又安静了片刻。
其实刘祀心中有许多话想说,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,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想说的,旁人吃得苦,那是旁人命硬。
你家这孩子,可不一定有那个命。
可这话说出来,未免也太不中听了些。
便在此刻,帐外传来了脚步声,魏延、杨仪等人陆续赶到。
兵事议论即将开始,此事只能暂且搁下。
刘祀按捺住心中的忧虑,面色一正,转向了帅帐正中那幅舆图。
可在心底深处,他已暗暗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