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乔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丞相不肯改主意,那自己便另想法子。
总之,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,走上历史上那条短命的老路。
帅帐之中,诸葛丞相端坐于帅位之上。
刘祀入座时,丞相曾要起身让位,他却已一步跨到了左侧下首坐下,面色坦然道:
“丞相挂帅,自当居中。祀为副帅,坐于此处便好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利落,半点犹豫都没有,直接将那些个谦让的虚礼给省了。
丞相见状,便也不再客套,微微颔首,坐定了帅位。
帐下诸将分列两侧。
左侧依次是刘祀、吴懿、杨仪、向朗与向宠。
右侧是魏延、张裔、邓芝、费祎,以及魏延的副手、汉中太守吕乂。
十余人齐聚帅帐,气氛肃穆。
帐中央那张粗木帅案后,铺着一幅丈余见方的舆图,秦岭、关中、陇西、凉州……一应山川关隘尽在其上,墨线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此次军议,将要议定北伐出兵的最终方案。
先前刘祀与丞相在成都御书房中,便已与刘备三人一同敲定了大的战略方向——兵出斜谷为疑兵,主力走祁山道取陇西。
但这等具体的战略部署,如今仍是最高机密。
帐中众将心里都还不知晓,大多以为丞相此番是要从褒斜道进军、直逼长安而去呢。
丞相环视了帐中诸人一圈,羽扇轻摇,率先开口道:
“在议出兵之前,先问几桩后勤之事。”
他目光落在吕乂身上:
“季阳,汉中囤粮可足大军几月兵食?”
吕乂起身拱手,面色沉稳答道:
“回丞相,汉中这两年所囤,六万大军,可供三月足用。”
三个月,这已经很不错了!
魏延日常驻军两万多人在此,人吃马嚼不在少数。当年老刘与老曹争夺汉中时,老曹自知必败,临撤退时,更是拔了汉中之民而还。
以这地方如今的人口与产粮,再加上军屯,能有这般收益,可以说吕乂这汉中太守干得是真不错!
刘祀闻言,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慨了一番。
别看汉中这地方不算大,可却占了北伐地利之便。
从蜀中运粮到汉中,沿途七百余里,栈道崎岖、蜀道险峻。按从成都起运到南郑来算,三石粮食从起点运到终点,最后只能余下一石。
这当中自然算了人吃马嚼、途中损耗、意外折减所用,但大体准确。
而六万大军一月之粮,须得至少十万石军粮。
在汉中就地军屯、税赋收纳,所得三十万石粮食,便抵得上从成都运送九十万石粮草到达此地的效果。
这般恐怖的损耗率,还没算上从南郑到陇西前线、从褒斜道出箕谷的路途消耗呢。
可想而知,北伐的后勤压力究竟有多大!
说白了,蜀汉北伐最大的敌人,从来都不是曹魏的军队。
而是这该死的蜀道和秦岭。
丞相自然不知殿下脑中正在算这笔账,一番盘算过后,言道:
“此次军械勉强足备,又有从蜀中运来之粮,后续粮草也会源源不断。但即便如此,再算上到达前线之损耗,我军之粮至多足供三月而已。”
他语气沉了几分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:
“因这粮草之难,此战需速战速决,更不可与伪魏打成僵持。若迁延日久,最终便会北伐不成,反受其累。”
闻言,杨仪在旁即刻拱手称是道:
“丞相所言甚是。”
“从蜀中到汉中,从汉中再到北伐阵前,单是运粮途中损耗都令人心疼,此战宜速决而胜才是,不然国力恐要被拖垮。”
杨仪这话说得倒是在理。
可也不知怎么着,他那副语气里总带着一股子“这道理只有我懂”的优越感,虽然不是很明显,却总能让旁人觉着不太舒服。
魏延坐在对面,目光微微一斜,瞥了杨仪一眼。
面上虽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那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忿,却是藏都藏不住。
好在如今二人才刚开始接触,尚有几分隐忍之意,魏延并未当场发作。
但刘祀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,心中暗暗记下了。
这两个活祖宗,果然一碰面就开始来劲了。
后勤之事议罢,便到了最关键的环节,出兵方略问题。
魏延急不可耐地率先了开口:
“不知丞相与太子殿下,以为如何出兵为宜?”
他这人性子便是如此,什么事都想抢在前头。
诸葛丞相见他问起,心中笑了一下,这魏延果然急躁。
不过既然问到了,丞相便也不卖关子了。
他起身走到帅案前,羽扇轻摇,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,沉声道:
“亮此番欲用张裔、邓芝为偏师,统兵五千出褒斜道,经斜谷据箕谷而守,引长安魏军主力扑空。”
他手指在舆图上自褒斜道北口划过,一路指向箕谷方向,随后手指猛然一转,落在了祁山道上:
“同时,亮再与太子殿下率主力出祁山,分定郡县,迅速断陇,拿下整个陇西,进而图谋整个凉州。”
说罢了战略意图,他抬起头来,环视着帐下诸将便问道:
“方略在此,诸位以为如何呢?”
纵然这战略早已在御书房中定下,但丞相还是想再听听众人的意见。
集思广益、完善方案,总比一意孤行要稳妥些。
帐中诸将闻罢,大多频频点头。
可就在这一片赞同声中,有一个人的面色却骤然变了。
那便是魏延!
他一脸诧异地望着舆图上丞相方才所指的那条路线,面色从困惑变成了不解,又从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出祁山?
取陇西?
本以为丞相这些日子以来,大张旗鼓地备兵修缮褒斜道,是要直取长安的,谁成想竟只为了那荒凉的陇西?
那陇西之地,如今荒凉得很,羌胡杂居,人口稀疏,土地贫瘠。
凉州更是天高地远,民众少得可怜。
在魏延看来,这等鸡肋之地,要地没地,要粮无粮,连曹魏都不花大代价去守的个地方,何苦动用如此力气去取来?
大汉等了这么久,好不容易盼来了曹丕身死、魏国动荡的千载良机。
不趁此时一鼓作气直捣长安,难道要去抢那块旷野上的荒地?
魏延越想越不对劲,心中一急,终究忍不住了。
他腾一下站起身来,抱拳朗声道:
“丞相,殿下,末将尚有不同意见,愿在帐中献一良计!”
此言一出,帐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。
“哦?”
诸葛丞相微微扬眉,面上倒不见恼色,反而带着几分欣慰道:
“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师,文长若有谋略,那便当帐献出来吧。”
魏延当即命人取下舆图,铺在丞相帅案前。
他大步走上前去,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汉中位置,面朝诸葛丞相与刘祀,声音洪亮道:
“丞相与殿下请看,自汉中攻长安,有三条道路可取。”
他先点了褒斜道:
“丞相以疑兵出斜谷诱敌,延甚为赞同。此计妙极,可将曹真大军牵制在关中东部。”
说罢,他手指猛地一转,划过秦岭山脉,落在了另一条路线上,语气也随之激昂了起来:
“但以大军主力出陇西,去取那块鸡肋之地,末将以为大大不妥!”
他直指着另一条道路,眼中满是亢奋说道:
“此乃子午道,丞相与太子殿下请看,此道尽头处便是长安!”
“若丞相与殿下率领中军出褒斜道以为疑兵,再另派一军先出陇西装作佯攻。伪魏二地皆受攻伐,必定分兵以应之!”
“届时请给末将一万人马!五千精兵作攻城队,五千精兵在后运粮以做给养。”
“臣率天兵穿子午道直取长安!”
他一拳砸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,声震帐中:
“那夏侯楙本是一草包,又从无领兵履历,见某天兵到此,必定弃城投降!”
“届时某撬开了长安城门,陇西佯攻已然调走关中守军,丞相与殿下再率大军进逼,则长安可图,旧都可还!”
魏延说到兴奋处,浑身上下几乎都在微微发颤,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目之中,灼灼燃烧着一团烈火:
“嘿嘿,届时丞相与太子殿下定了长安,末将再率军攻克潼关与武关二地!届时倚仗天险而守之,长安既已在手,那被切断了退路的陇西与凉州,还不是囊中之物吗?”
“届时雍凉二州尽入掌中,长安一举两得,便可出关中、定洛阳,效当年高祖出三秦定天下之举!”
“岂不美哉?”
这一番话说完,帅帐之中顿时便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魏延与丞相之间来回游移,而后沉吟下来,暗暗深思着。
魏延站在舆图前,此刻那胸膛起伏着,面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神色,如同一头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猛虎,浑身散发着按捺不住的战意。
在他看来,这才叫良计!
而丞相那一套东西,着实不怎么样!
此刻,再看诸葛丞相,依旧端坐在帅位,但手中羽扇却是突然一停。
刘祀坐在下首,望着这一幕,心中更是一动。
来了。
这就是历史上那道著名的“子午谷奇谋”。
但不同的是,魏延的这一套东西,又在原本的历史脉络上,进一步做了发展。
多出了一路陇西疑兵,配合他攻取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