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这一版子午谷奇谋,与历史上的版本小有不同,做了些改进。
多出了一路陇西疑兵,配合他穿越子午道攻取长安。
你当然可以承认,这路疑兵的加入,确实能有效牵制关中的魏军主力,对他攻夺长安多了些便利,也能增加几分成功率。
但即便如此,这个计划便可以施行了吗?
在刘祀看来,这依旧无异于是在赌命!
赌子午道不设防,赌夏侯楙不抵抗,赌五千人能撬开长安城门,赌后续粮草跟得上,赌魏军反应慢半拍……
一环扣一环,每一环都是在赌!
但凡有一环赌输了,这一万精兵便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
大汉如今总共才六万人,你一口气拿出一万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计划?
赌赢了固然痛快,可赌输了呢?
一万人没了,北伐直接崩盘!
刘祀趁着帐中沉默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帅位上的诸葛丞相。
只见丞相端坐如常,手中羽扇微微晃了两下,面色平静得很,并无多少反应。
这反应本身,便已说明了一切。
若魏延当真献出的是奇谋妙计,丞相又何至于这般淡然?帐中又何至于如此冷清?
果不其然。
丞相见魏延说完,并未急着评判,而是温言问道:
“文长所言,亮已知晓,可还有其他细则补备?”
魏延抱拳道:
“丞相若能多分些兵力给属下,自然最好!”
这话说得倒是实在。
丞相闻言,微微颔首,却并未点头应允。
他正要开口之际,却未想到,刘祀忽然先一步出了声。
“丞相。”
诸葛丞相转头望来,面上带着几分询问之色。
刘祀拱手道:
“孤对文长这子午谷奇谋,倒有些想法,想与他交流一番。”
丞相闻言,目光微微一动,随即便明白了刘祀的用意。
他当即摆手道:
“殿下但请先言。”
刘祀之所以要抢在丞相前头开口,当然是有考量的。
丞相虽是主帅,可真要论威严与身份,终究不如自己这太子。
历史上丞相否了魏延此计,魏延心中不服,从此便留下了一根刺——“丞相怯懦,不敢用我之计。”
这根刺扎了许多年,越扎越深,最后便形成了怨恨。
可若换成自己来驳,分量便不同了。
储君开口,未来的天子发话,你魏延再桀骜,也得掂量掂量。
更关键的是,刘祀并不打算直接驳斥。
直接驳斥只会让魏延觉得没面子,当众下不来台,那便又结了仇。
他要做的,是以一种近乎求教的姿态,一步一步地把这计划中的漏洞给问出来。
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些漏洞,让魏延自己意识到这些漏洞。
如此一来,便不是“丞相不用你的计”,而是“大家伙儿都觉得这计还不够成熟”。
谁也怪不着,谁也恨不上。
想到此处,刘祀转向魏延,面色诚恳,语气中满是晚辈求教的意味道:
“魏都督,孤如今年少,只是粗通兵法,也对将军此法极有兴趣。”
他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:
“今日既是交流,也是想从将军处学些本事。若有说错之处,万望将军海涵。”
一见太子殿下如此给面子,魏延心中登时熨帖了几分。
这可是当朝储君,未来的大汉皇帝!
况且太子之威名,早已是三军尽知、将士皆服。
猛火油、火药、发石炮车……这桩桩件件都是太子殿下的手笔,连他魏延都在心底里佩服得紧。
如今太子殿下说话又如此客气,完全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。
魏延赶忙拱手回礼,语气也难得的谦逊了起来:
“太子殿下有问,臣不敢不答。难言教学,臣知晓处尽皆解释清楚,愿与殿下交流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。
好,气氛铺好了,这便开始了。
“魏都督,孤这第一个疑惑嘛……”
刘祀的语气平和,如同在闲谈一般向魏延说起道:
“子午谷这条路,崎岖狭窄,许多路面与巫峡猿道等同,单边临崖,穿行一趟至少需要十日。”
“这十日里,将军率前军五千星夜赶路,必然难带辎重,干粮至多也不过备下十日的口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着魏延:
“先不论子午道中多雨多瘴气,任意遇其一,便要损失惨重。即便将军顺利穿过子午道,出口关隘处魏军只需布下数百精兵,据险而守,便足以令将军有去无回。”
“将军届时,该如何应对呢?”
此言一出,帐下众将皆微微点起了头来。
吴懿心中一动,心道一声是啊!
不带辎重,则难攻关隘。
兵卒们急行军十日,至多能带十日口粮便是极限,出谷之日粮食也已吃完,当即便有断粮之危。
关隘若攻不下,十日强行军后兵卒的体能又是一个大问题,还能作战吗?
这些疑问,略一思索便能想通。
魏延闻言,面色不变,抱拳朗声道:
“殿下,此正所谓出奇制胜之道!正因此道险恶,魏军才不会设防。”
“既不设防,又哪里来的关隘与守军?”
刘祀却较起了真,追问道:
“将军之言固有其道理,但若魏军偏偏便是在此处设了防呢?”
他面上带着几分诚恳的困惑之色:
“将军的后备之计,在于何处?”
被刘祀这一问,魏延当即一噎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要反驳,可话到了嗓子眼,却又觉着有些说不出口。
可他又没法发作。
即便身为汉中督,又是一方封疆大吏,可刘祀的身份乃是一国储君,将来的大汉皇帝。
何况人家方才已经提前把话说了,自己是个愣头青,粗通兵法,来找将军请教。
完完全全一副学生的姿态来跟你辩解,你还真没办法发作。
魏延右脸微微一抽,憋了片刻,只得道:
“实在不行……末将派斥候先行探路,见关隘有魏军守卒,再折返而回便是。”
诸葛丞相便在此时,恰到好处地来了一句:
“文长可知,一万精兵来去需要一月之久。”
“去时军粮用尽,归途又有断粮之危,这一万人该当何如?”
被丞相点了这一句,魏延面色微微一沉,心中涌上几分恼意。
可恼归恼,他也知道这话挑不出毛病来。
一万人走子午道,来回一个月,粮食带不够就是带不够,你拿什么喂?
魏延沉默了一息,而后抱拳,声音闷闷地道:
“唉!丞相放心,末将定有本事,将这人马完完整整带回来便是。”
这话虽说得硬气,可帐中谁都听得出来,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了。
到这里,其实第一条便已站不住脚了。
刘祀没有让魏延继续难堪,点到为止,面色一转,岔开话题又道:
“魏都督,孤还有第二个疑惑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魏延的语气已经比方才低沉了几分,但依旧挺着腰板,面色倔强。
“就算子午谷不设防,将军顺利穿了过去。”
刘祀来到帅案前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长安城的位置:
“将军先前言道,夏侯楙从未统兵打过仗,你五千精兵到了城下,他必定弃城投降。”
“可他若是不弃城呢?“
刘祀望着魏延,语气依旧诚恳得很:
“将军手下兵卒已无粮草,又该当何如?”
魏延闻言,心道一声,今日真是怪了!
较真是吧?
既然都说是奇谋了,那便是险中求胜,取那一线生机,成了便是滔天之功!
某这汉中督都肯舍出命去,行此等凶险之事,尚且不谈,你偏在此地问东问西,求个什么稳妥?
真若依了你,事事求稳妥,想后路,那还要这奇谋干什么?
可他心中想,面上却不能说出来,一急之下这一回倒是应答得快了些:
“即便长安不降,末将亦可抢夺周围郡县,先叫兵卒吃饱,再吸引魏军于此处,为丞相与殿下自褒斜道出兵做一牵制!”
这话说出来,其实便已经偏离了他原本的计划了。
原本是“直取长安、一举两得”,如今变成了“打不下来就抢郡县、当个牵制”。
从奇袭变成了打秋风,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。
诸葛丞相又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:
“文长可知,攻下长安与攻不下长安,形势完全不同。”
他羽扇微摇,语气平静如水:
“长安若在你手,则魏军震恐,天下侧目。可若不在你手,魏军全然无谓。”
“届时即便亮出斜谷,你我不过是散布在关中偏僻处之零星孤军啊!”
这话说得不重,可其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。
魏延的整套计划,核心就在于“拿下长安”这四个字。
拿下了,一切都成立。
拿不下,一切都是空谈。
而“拿下长安”这件事本身,又建立在“夏侯楙必定弃城”这个假设之上。
假设若不成立,整个计划便如同建在沙滩上的楼阁,轰然倒塌。
刘祀一问得魏延噎住,丞相便趁机见缝插针。
接连两问下来,已令魏延几乎无计可施了。
便在此时,坐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向朗忽然开了口。
这位老资历素有威望,又年长魏延许多,说话自然不必顾忌:
“武关、潼关皆乃天险,纵有十万之众亦难攻破,更遑论你那五千攻城队了。”
他望着魏延,面色平和却语气直白:
“魏都督啊,你这计谋若想功成,变数太多,将军又无多少应变之机。”
“连我等都无法信服,太子与丞相更难以采纳了。”
向朗一个跟着老刘多年的老人,在军中完全不惧魏延,这一开口,帐中众将纷纷附和称是。
魏延环视了帐中一圈,众人皆是这般态度,他心中虽有万般不甘,可也知晓,此计今日是用不成了。
他嘴唇紧紧抿着,面色阴晴不定,双拳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帐中安静了几息。
便在此时,刘祀又开口了。
“魏都督。”
魏延抬起头来,望向刘祀。
却见刘祀面上并无半分嘲讽或轻视之色,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道:
“孤对将军此计,倒是甚为痴迷。”
魏延一愣。
痴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