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地个痴迷法?
就听刘祀继续讲道:
“此计虽有变数,但将军的胆识与气魄,孤心中是佩服的。”
“谁不想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?谁不想速取长安,立下天大的功劳?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更显诚恳:
“故而将军之计,孤真心盼望能够施行。但今日议论之中,有些关节一时间未能想通,尚需完善。”
“今后嘛,孤来尝试想通此中关节,魏都督也尝试继续完善此计。若有一日当真补全了所有漏洞,形势又恰好允许的话。”
刘祀望着魏延的双眼,目光坦然道:
“孤便亲率大军前往,与将军共赴子午谷。”
这话一出,魏延当即怔住了。
他望着刘祀,一时间竟不知这是真话还是客套。
可对上太子那双清明而坦然的目光,魏延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太子殿下没有像旁人一样嗤之以鼻,也没有像丞相那般委婉却坚定地否决。
他说的是尚需完善。
他甚至说了“孤便亲率大军前往”……
这话是不是客套?
身为政治莽汉的魏延,此刻心中反倒不确定了。
可即便是客套,这份尊重与体面,也足以令他心中那股子翻涌的不忿,缓缓平息了下来。
魏延沉默了一息,而后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道:
“末将谢太子殿下厚爱!此计若有不足,末将回去后定当细细推敲,他日完善之后,再呈殿下过目!”
刘祀起身将他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甲,面上浮起了一抹笑意。
“好,孤便等候将军。”
魏延站起身来,面色已然恢复了平静。
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,不再多言。
刘祀回到下首重新坐定,面色如同无波古井。
他方才这一番操作,看似平和,实则处处都是心思。
他没有让丞相一人来扛否决魏延的压力,而是自己先出面,以“求教交流”的姿态,将子午谷奇谋中的漏洞一个个问了出来。
帐中所有人都参与了讨论,所有人都表达了态度。
这便不是“丞相一人否了你的计”,而是“大家伙儿都觉得这计还不够成熟”。
魏延纵然心中不甘,也无法把矛头对准其中任何一人。
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在“驳斥”他。
太子在请教,丞相在补充,向朗在提醒。
大家伙儿都很客气,都很尊重你,都承认你有胆识。
只是这计策嘛……还需要打磨打磨。
仅此而已。
最后那句“若有一日孤便亲率大军前往”,更是给足了魏延面子。
你的计没被否死,只是暂时用不了。
将来形势对了、漏洞补了,太子殿下亲自带你去干!
这话搁谁听了,都得心存感激。
北伐在即,最重要的是团结。
魏延这人作战是真的猛,你还得用他。
不给他挽一挽尊,不留一条退路,把人逼急了,将来上了战场,他是替你卖命呢,还是给你使绊子?
这笔账,刘祀算得还是很清楚的。
丞相在帅位上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,手中羽扇轻轻摇了两下,面上浮起一抹极为淡薄的笑意。
太子殿下处置此事的手段,可谓是恰到好处。
既化解了帐中的僵局,又保全了魏延的颜面,更避免了主帅独自承担否决之压。
此等驭人之术,已然颇有明主之风了。
丞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那柄羽扇,比方才摇得更加舒展了几分。
不过这话也分怎么说,看似是软绵绵的一顿话,把魏延给否了。
但你真要说起来,今日这帐下,何尝不是一群说话好听之人,在这帐中群殴魏延呢?
只不过不是真的在用拳头殴打他,而是用的话术,将他驳了个体无完肤。
况且,这份“殴打”,就连诸葛丞相都亲身参与了呢。
驳回了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后,箕谷疑兵、陇西主攻的作战方略,便算是正式定了下来。
丞相随即言道:
“疑兵之计,为的便是迅速断陇。唯有赶在魏军到来之前,彻底拿下陇西诸郡,再扼守要道,才能顶住魏军反攻。”
他目光沉了几分,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凝重:
“唯有守得住,才能彻底拿下此地,届时便全仗诸位齐心了。”
说完这番话后,丞相转头望向魏延,面色反倒柔和了些,温言道:
“文长,你也莫要气馁。此番出兵,正是你大展神威之时,定有好仗与你打就是了。”
闻言,魏延面色当即又激动了起来,双目精光一闪,方才那股子被驳回后的低沉之气,登时便一扫而空。
刘祀心道一声,这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倒也颇有几分武人的率性。
…………
随后,丞相开始做出具体的兵力部署。
张裔、邓芝统兵五千出褒斜道,据箕谷为疑兵,此一路先前已定,不再赘述。
主力方面,丞相手中大致三万余人,他这一路要完成分兵断陇的核心任务,即拿下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,切断陇道,将陇西与关中彻底隔绝开来。
至于刘祀,丞相的安排也是费了些心思的。
“殿下手下江北营约四千余众,臣再拨两军与殿下,合计约一万人。”
“如此,殿下这副帅手中兵马,大致在一万五千人上下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。
一万五千人,相对于丞相的三万余主力而言,确实少了些。
但他这一路兵马的定位,本就不是正面攻城拔寨的主力。
相对而言,他这一万五千人更像是一支机动部队,类似于曹魏那边张郃所扮演的角色。
哪里有缺口便堵哪里,哪里有战机便扑哪里,要的便是灵活、迅捷、随机应变。
刘祀并不觉得自己手下兵少。
相反,他更担心的是诸葛丞相那边兵卒是否过少了些。
三万余人要同时拿下三个郡、完成断陇、还要防备魏军反扑,这任务量着实不轻。
不过此刻帐中众将尚在,他也不好当面质疑主帅的部署,便将这份忧虑暂且压在了心底。
而此次统领一万五千人,也是他带兵以来的头一回。
先前在南中平叛时,他手下最多也不过数千人。
如今一下子翻了好几倍,对他来说同样是有些挑战的。
…………
散帐之后,众人陆续离去。
唯独刘祀没走,留在了帐中。
丞相见他还在,目光微微一动,摇着羽扇等他开口。
刘祀也不绕弯子,直言道:
“丞相,您之子伯松如今回去调拨粮草,咱们出兵应在下月。待下月伯松回归时,孤倒有一请。”
“殿下请但讲无妨。”
刘祀便道:
“孤帐下颇有些年轻人在其中历练。”
“霍弋随我平定南中,多有所得,向宠如今已可独当一面,先前既然向丞相要了马谡过来,如今这伯松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色诚恳道:
“孤也想在营中做个任用。”
话说到此处,意思已经很直白了。
他要调诸葛乔入自己的江北营。
刘祀有这想法,最直接的原因,自然是想避免诸葛丞相这养子重蹈历史上的覆辙,在高强度的运粮苦役中活活累死,徒留遗憾。
但也不止于此。
这半日与诸葛乔的接触中,他看得分明,此人真心做事,一丝不苟,那卷押运日志写得滴水不漏,核对粮草时更是认真到了近乎较真的地步。
诸葛乔显然是被丞相培养成了一位方正君子。
这样的人若是早死,岂不也是桩天大的可惜?
按说,被太子殿下看重,这是诸葛乔的福分,丞相不应当再说些什么。
可丞相毕竟是丞相。
诸葛亮闻言后,面上当即浮起了几分难色,却是冲刘祀一拱手道:
“殿下对伯松之看重,臣心中自知。怎奈此子已为驸马都尉,深受陛下看重,再有殿下您从中成全,料他小小年纪,只恐进位神速,是祸非福。”
他语气恳切得很,也有难得的推辞了起来:
“况且臣为百官之首,再如此溺爱于他,将来如何身作表率?还望殿下明晰臣之苦衷。”
说罢,诸葛丞相竟冲刘祀深深一拜,为之一请。
刘祀望着丞相那道弯下去的身影,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。
丞相这番话,句句在理,也句句出于一个为人臣者的谨慎。
若换了旁的事,到了这一步,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强求了。
可这桩事不一样。
诸葛乔的命,不能不管。
有些话刘祀没法说出口,比如“你这般严苛下去,迟早要把这哥们儿累死”之类的话。
有些时候他真心想说上一句,诸葛丞相是个千古名相,千古忠臣这不假。
但真就未必是个合格的父亲。
只是这些话他也只能搁在心里,说出来那就不是劝言了,而是往丞相心窝子上捅刀子。
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。
刘祀随即也冲丞相还了一拜,面色郑重道:
“丞相,孤确实有一桩大事要委于他,只恐离了伯松,无人可办,还望丞相成全。”
“哦?”
诸葛丞相微微一怔,正欲询问究竟是何大事。
可转念一想,殿下既未当场言明,想来是件密事,不便在此刻多问。
他沉吟了片刻,面色在犹豫与释然之间来回变了几变。
良久之后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:
“既是殿下有用人之需,臣便不再阻拦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只是还望殿下……莫要太过优待于他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:
“丞相放心。”
在刘祀虚空索事过后,此事这才算是成了。
…………
得到首肯后,刘祀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但也只是松了半口气而已,烦心事还多着呢。
诸葛乔的事解决了,可另一桩更大的隐忧,却始终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。
丞相方才在帐中所言,当要迅速断陇、拿下陇西诸郡。
唯有陇西诸郡尽都在手,才可布置整体防御,扼守要道,从而迎接从关中方面扑来的魏军反攻势力。
唯有这一环最后守住了,陇西才能尽归大汉掌握。
这个计划听起来完美无缺,每一步都在情理之中。
可刘祀心中却是清楚得很,这计划是完美无缺,但最终却还是做不到!
不是丞相的能力不够,也不是大汉将士不够勇猛。
而是因为魏国那边,也有能人在啊!
有一个聪明人在那,汉军便无法完成完美断陇,除非,在自己知晓历史后续的情况下,提前规避掉此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