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诸葛北伐路上的第一道绊脚石,其实既不是曹真,也不是司马懿。
反倒是一个此刻还显得平平无奇的人物——雍州刺史郭淮。
说起来,后世谈论北伐时,人们的目光总是聚焦在街亭之败、马谡之失上。
可若把整条因果链往前推一推,便会发现,真正的祸根早已不在街亭,而在上邽。
历史的车轮,一步步往前推,走到最后街亭之战时,一切都是有原因的。
历史上丞相第一次北伐,三郡尽皆响应归汉,声势之盛,一度令曹魏朝野震动。
可就在三郡皆叛之前,嗅觉极为敏锐的郭淮,便已经率军赶往上邽驻扎,死死守住了曹魏通往陇右的这条补给线。
这一招据坚而守,看似不起眼,实则直接掐住了汉军的咽喉。
因他死守上邽,魏军在陇西仍有据点存在,当地民心便不敢完全归附大汉。
你想想看,老百姓又不傻,前脚刚降了蜀汉,后脚一回头,人家魏国的雍州刺史还好端端地蹲在上邽呢,手底下几千精兵虎视眈眈。
万一哪天大汉撑不住退了兵,那些降汉的人不就成了秋后算账的对象了吗?
陇西郡太守游楚不降,还告诉诸葛亮,若能坚守一个月他便投降,同样是出于此等的考量。
所以许多人便持了观望态度,既不敢全力助汉,也不敢公然抗汉,就这么两面骑墙着。
这直接导致了汉军无法迅速完成这片土地的行政接收。
你拿不下人心,便征不到粮,募不到兵,更没有时间从容地构筑坚城防御。
因此,最后所有的希望,才会都压在街亭马谡那一处孤点上。
街亭一失,则战略计划全崩,这才不得已而退兵。
可若换个思路想,若上邽在手呢?
若郭淮压根没能赶到上邽,那整个陇西、陇右便无一处魏军据点,所有郡县、百姓定然全部归降,毫无观望的余地。
届时汉军便有充裕的时间从容接收各郡、征调粮草、构筑防线。
即便马谡后来真丢了街亭,汉军在陇西已站稳了脚跟,有了纵深,有了粮仓,有了民心。
那便不是一处街亭失守就能动摇全局的了。
所以归根到底,郭淮此人,才是整盘棋局中那颗最关键的钉子。
拔掉了他,一切便顺了。
拔不掉他,后面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。
…………
刘祀一边分析着这些,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时间线。
按照他不断查阅史料的判断来看,早在汉军兵至祁山、陇西三郡投降之前,郭淮便已嗅到了危险,提前奔赴上邽而去。
这个时间差极为微妙。
丞相大军出祁山的消息传到郭淮耳中,到郭淮下令拔营移驻上邽,中间可能也就是几日的工夫。
而这几日,便是唯一的窗口期。
那这道难题就来了!
你怎么能在这几日之内,把一个手握数千人、身为雍州刺史的封疆大吏给解决掉?
提前刺杀?
郭淮目前驻扎在历城,那是人家的地盘。至少五千驻军拱卫左右,戒备森严,你想在他的地盘上动手,难度实在太大了些。
倘若刺杀不成,反而打草惊蛇,那便弄巧成拙了。
刘祀心念只一动,便直接把这条路给否了。
思来想去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时间节点。
丞相大军方出祁山之际,陇西诸郡一片震恐。
消息传开后,郭淮与天水郡太守马遵,按照历史上的轨迹,会在第一时间外出巡视各地防务,安抚人心,稳定局面。
巡视防务,人马必不可能多,至多数百亲卫而已。
而巡视的路线,必然要经过那几条通往各郡的要道。
若能在这些要道上提前埋伏一支精兵,等郭淮路过之时,伺机动手的话……
一念至此,刘祀心中一动,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。
丞相出祁山,三郡震恐,郭淮外出巡视,这是几乎板上钉钉会发生的事。
而他需要做的,不过是在郭淮必经之路上,提前埋下一颗钉子。
等他路过时,便一锤子砸下去!
搏错了,反正丞相到时三郡叛魏已是定局,也不会再有什么打草惊蛇的问题。
但倘若搏胜了,此举所带来的好处,那可就多了!
郭淮一死,上邽无人主持,魏军群龙无首,陇西再无任何一处据点可以钉住汉军。
三郡彻底归降,民心安定,汉军便有了从容构筑防线的时间。
更要紧的是,加上水泥筑城的坚固程度,实际上是可以保万无一失的。
想到此处,刘祀面上浮起了一抹沉凝之色。
此事,值得一搏!
当夜,江北营大帐之中。
刘祀端坐帅案之后,身旁立着牛正与数十名亲卫。
中军大帐里,此刻跪满了人,还有几十人正跪在帐外待命。
烛火跳动之中,衬得刘祀的面容忽明忽暗,也令这些精锐甲士隐藏在暗处的身形若隐若现,与夜色一般深邃。
这便是他先前亲手练就出来的“玄巾军”。
这支队伍揽下了江北营中一百余名最为精锐的悍卒,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。
当初入南中平定牂牁郡时,七星关便是这帮人奋勇所夺。火烧步骘之时,亦是他们冲在最前头,杀得最猛、打得最狠。
丞相虽然又拨了一军人马过来,但要从中短时间再提炼出这等精锐,根本不可能。况且人数一多,潜入陇西也容易暴露。
便要用这一百余人,用他们来搏这一把。
刘祀的目光扫过帐下跪着的牙将王景。
此人乃是当年老刘帐下的亲信出身,后来跟了自己,一路从荆州打到南中,经历颇多,可以绝对信任。玄巾军组建后期,便一直归在他手下统率。
刘祀望着王景,压低了声音道:
“孤今有一件大事,需你等去办。”
“办成了,你等便是大汉登得庙堂之功勋!”
他略一沉吟,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跪伏在地的甲士们,当即面色也凝重了几分:
“但若是办不成……”
“你等便是九死一生,极有可能为国捐躯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息。
烛火“噼啪”跳了一下,映得满帐甲胄泛起一层冷冽的寒光。
王景抬起头来,眼中寒光一闪,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,抱拳道:
“蒙殿下恩养至今,弟兄们早想报效大汉,苦于无用武之地,今殿下有差,敢不从之?”
话音方落,他身旁的副手,一个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也跟着出来言道:
“殿下,玄巾军军饷发双份,每日准许吃肉,日常伙食更比江北营其他弟兄们多出二三倍不止。”
他抱拳躬身,声音粗犷却恳切:
“殿下您就吩咐吧!弟兄们虽受优待,却也要承受其他弟兄们的目光审视。我等若不能为大汉出力报效,证明自己这身能耐,又凭何服众?”
“凭何拿这双饷与肉食?”
此言一出,其余玄巾军甲士们一同整齐划一地抱拳,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,齐声道:
“是啊,我等俱是要脸面之人,就请殿下差遣吧!”
“敬请殿下吩咐!属下即便舍身赴死,亦为殿下办成此事!”
那一声齐呼低沉而有力,如同闷雷一般在大帐中滚了一圈,震得帐顶的油灯都晃了几下。
刘祀望着这些人,心中暗暗点了点头。
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
他亲自下了帅案,走到王景面前,弯腰将他搀扶起来,又将副手也一并扶起。
而后王景转身,挥手示意弟兄们退到帐外候着,只留下自己与副手二人。
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。
刘祀这才走回帅案之后,将面前那幅舆图铺展开来,手指落在了陇西的位置上。
他对二人压低声音道:
“尔等且来看。”
王景与副手当即凑上前去,目光随着刘祀的手指移动。
“雍州刺史郭淮,以孤所料,对于此次北伐能否断陇至关重要。”
刘祀面色沉凝,一字一句道:
“孤今差派你等,便是要用玄巾军半途伏杀于他。”
王景闻言,面色微微一变,随即眼中精光大盛。
伏杀一州刺史,这可是一场大功劳啊!
若能成型,今后家中便可凭借此功,一举腾飞!
此时此刻,刘祀的手指在舆图上聚精会神地划过两处位置,对二人言道:
“你等来看。”
“郭淮治所在历城,木门道乃他往上邽必经之路。”
他手指一顿,随后又落在了另一处相距不远的狭窄峡口上:
“这兰仓峡,便在上邽城外峡谷之中,进出必过此地。”
“这两处位置皆可伏兵,道路狭窄,仅容两马并行。郭淮人马经过此处,队伍化作长蛇,便无战力,你等便可一举而伏杀之!”
说到此处,刘祀抬起头来,望着王景的眼睛,语气沉了几分:
“孤用你等做事,另外也需分散行事。此次入陇,务必化作流民分散,避开陇西关卡,提前埋伏至两处位置任意其一。”
“孤与丞相一旦兵至祁山,陇西震动之际,郭淮必定率亲卫退往上邽,届时需相机而行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:
“若能取回郭淮人头,孤定记尔等一大功!”
王景闻言,当即单膝跪地,抱拳道:
“殿下既看得起玄巾勇士,臣等当报国恩,无有不从!”
他面色郑重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臣愿誓死为大汉,刺死郭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