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”
刘祀点了点头,伸手将他再度扶起。
望着王景那张写满了决然之色的面孔,刘祀心中也是一阵感慨。
这帮弟兄跟了自己这么久,从荆州到南中,从南中到汉中,一路上出生入死、从无怨言。
如今又要将他们送入敌境深处,去做一桩九死一生的买卖。
成了,他们便是大汉的功臣。
败了,便是黄土一抔,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
“去吧,今夜便做准备。”
刘祀拍了拍王景的肩甲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:
“活着回来!”
王景重重一抱拳,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。
帐帘掀起又落下,夜风从缝隙间灌了进来,将案上的烛火吹得猛烈地晃了几晃。
刘祀独自坐在帅案之后,望着那幅舆图上那“上邽”二字,沉默了许久。
玄巾军能不能得手,他心里头其实也没底。
战场上的事,从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。
但有些事,不去搏一搏,便永远只能走老路,该变还是要变的。
便在当夜,大汉北伐的号角,其实已然吹响。
一支百余人的暗刃,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之中,去寻他们此行的目标……
转眼,十二月已过。
刘祀今年的正旦,是在南郑度过的。
没有成都宫中的灯火辉煌,也没有老刘备下的家宴美酒,与弟弟们的欢声笑语、太子妃赵蕊的乖巧陪伴。
但也无妨,帅帐中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,以及帐外将士们此起彼伏的操练号子声响,一切便也够了。
这个年过得极为寡淡,可刘祀心中反倒觉得踏实,马谡已到自己麾下,诸葛乔也加入帐中,撒出去的玄巾军也已去等待着他们的猎物郭淮……
年一过,时间便来到了章武五年春一月,即公元225年。
北伐正式出兵的日子,终于到了!
…………
这一日,沔阳,汉水北岸。
从此地往西望去,阳平关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春寒料峭,自秦岭深处吹来的风,裹挟着刺骨的冰哨,但山间的积雪已开始消融,雪水顺着山势淌下来,将河谷边缘的泥地浸得湿漉漉的。
数万精锐大军便列阵在北岸。
黑色甲胄在冷硬的日光下泛着寒芒,一排排长戟如林,刃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。
士卒们紧握着兵刃,口中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一闪便散了。
刘祀端坐马上,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片黑压压的军阵。
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,冻得通红,不少人的耳朵和脸颊已经冻烂,皲裂处渗着血丝,被风一吹便疼得龇牙。
可这些面庞上的眼神,却无一例外地直直望着他,目光之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沉默而炽热的东西。
那是期盼。
也是信任。
这一刻,最真实的北伐便在眼前。
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干巴巴的文字,不是后世论坛里那些慷慨激昂的键盘推演。
而是这一张张冻烂了的脸,这一双双通红的手,这些活生生的人。
他们眼中的热火与期望,也并非是好战,为的自然是建功立业,好有个出路。
血与火交织的战歌固然唯美,可真实的战场却是寒冷、且透着些无聊的。
适时地一股山风灌进了刘祀金甲的缝隙处,冰凉的气流沿着脊背直窜而下,令他在马上身体猛地一颤,根根寒毛倒竖。
可刘祀硬生生将自己定在了马背上,一动不动。
身为北伐副统帅,他不能在将士们面前展现出柔弱的一面。
哪怕冷得牙关都快打起来了,脸上也得绷着,腰杆也得挺着。
这便是主帅的活儿,你冷,他们比你更冷。
你怕,他们便没了主心骨。
两军便要在此地分兵。
张裔、邓芝统兵五千,入褒谷口,进褒斜道,北出箕谷为疑兵。
诸葛丞相与刘祀则亲率主力,过阳平关,直奔祁山而去。
分兵之前,刘祀与诸葛丞相纵马而来,各自举着一樽酒,来到了张裔与邓芝面前。
诸葛丞相双手端酒,目光望着张裔、邓芝,沉声道:
“君嗣、伯苗,此去箕谷,虚实之间,全系大汉国祚。”
“万望珍重!”
说罢,将那樽酒递到了张裔手中。
张裔双手接过,面色庄重,一饮而尽。
邓芝也恭敬地接过了刘祀递来的酒。
刘祀伸手在邓芝的肩甲上重重拍了两下,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道:
“邓副帅,你我从荆州开始便已是故旧,一路走来,虽君臣亦是师友。”
他望着邓芝那张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面庞,语气郑重中夹杂着几分关切:
“万望珍重,归来之时,你我再共饮西凉美酒!”
当年青石大破陆议后的那场谈判,刘祀至今记忆犹新,引为趣谈。
而这事儿,就是跟邓芝他们干的。
邓芝闻言,面上浮起一抹笑意,抱拳朗声道:
“殿下放心,芝定不辱使命!”
张裔、邓芝随后翻身上马。
三军将要开动之际,张裔在马上挺枪一振,那杆长枪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。
他勒马回身,面朝身后五千将士,猛地举枪过顶,声如洪钟地喝喊出一声:
“众将士,随我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!”
那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沉闷的天幕!
随即,五千将士齐声呼应:
“兴复汉室!还于旧都!”
万军齐吼,声浪如滚雷般激荡在群山之间,回声在汉水两岸碰撞往复,竟震得山巅积雪簌簌而落!
一时间,北岸河谷中尽是这八个字的回荡,一浪高过一浪,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。
这一刻,寒冷、饥饿与死亡的威胁,仿佛都在这八个字的温度中被点燃了。
刘祀端坐马上,望着那五千甲士簇拥着数千卷疑兵旗帜,在张裔的大纛旗引领下,浩浩荡荡地朝褒谷口方向涌去。
旗帜如云,枪戟如林。
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渐行渐远,最终化作山谷深处一线隐约的铿鸣。
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军阵背影,刘祀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五千人,是去做诱饵的。
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在箕谷挡住曹真的大军,为主力争取断陇的时间。
守得住,他们便是北伐的功臣。
守不住……
刘祀没有再想下去。
他收回目光,与诸葛丞相对视了一眼。
丞相微微颔首,羽扇轻摇。
二人同时拨转马头,面朝西方。
“出发!”
丞相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主力大军随即开动,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,沿着汉水北岸浩荡西行,朝阳平关的方向涌去。
马蹄声起,烟尘渐浓。
汉水北岸,只剩下了汉中太守吕乂与留守的少量兵卒。
吕乂立于岸边,听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与甲叶声,目送两路大军一东一西,踏雪而去。
烟尘渐远,军旗渐没。
直至最后一面“汉”字旗帜消失在了山口的转弯处,吕乂方才缓缓收回目光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…………
十二日后。
褒斜道,北口内十里处。
一处难得的开阔谷地之中,张裔的大军并未直插箕谷而出,而是就地停了下来。
兵卒们脱下甲胄,挽起袖子,搬石头的搬石头,和泥浆的和泥浆,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。
数十桶灰白色的混凝土被调配开来,兵卒们将石块与混凝土层层叠筑,一道横亘在谷地最窄处的关隘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。
张裔站在半成品的关墙上,望着脚下那些粘合得严丝合缝的石块,忍不住一脸激动道:
“太子造出此物,只须时日足够,随时便可起一道坚固关隘。”
“当真令我等如有神助一般啊!”
他伸手在那层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摸了摸,手感粗粝却坚硬异常,指甲扣上去竟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这才不过浇筑了两三日工夫,便已硬得如同山石一般了!
邓芝在一旁抚须点头,笑言道:
“丞相与太子殿下直奔祁山道,快速行军,料想再有三五日便到达了。”
他望着褒斜道北口的方向,一脸傲气道:
“届时将军与我齐出箕谷,千旗卷动,曹真大军必定惊疑。”
“而丞相与太子殿下突然出兵断陇,魏逆定无防备!大事必成!”
“复汉之役,正在此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