郿县,魏军大营。
一名斥候飞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向曹真大帐,跪地高叫道:
“报——!”
“大都督,箕谷方向发现大量蜀军!千旗漫卷,遮蔽了整个山谷,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马!”
哦?
曹真闻言,手中正在批阅的军文顿时一停,抬起头来,目光骤然一凝。
蜀军备战多日,他更从洛阳亲到关中,如今终于到了!
他当即放下笔,沉声细问道:
“蜀军此来,何人为帅?谁人为将?可曾看清旗号?”
斥候匍匐在地,嗓音因奔波而发颤地禀道:
“启禀大都督!属下等远远探查山谷,依稀可见大纛旗上书写有'诸葛'二字!”
“此外蜀汉太子那大大的'刘'字旗亦在其中!其余如魏延、吴懿、张裔等人旗帜皆在!”
见此,曹真心中猛地一震!
蜀军千旗漫卷,插遍了整个山谷?
他心中暗道一声,一队百人,一队一旗。即便先前估算蜀军并不算多,可就按打个折扣算,五十人为一队,这千旗便至少是五万大军啊!
他今率军驻扎在郿县,亦是五万兵,可谓旗鼓相当。
但真正令曹真惊讶的,并非是蜀军这些兵力人数。
毕竟蜀军乃是穿越褒斜道而来的疲兵,自己到达郿县已然一月有余,期间大修城防,整备军械,堪称以逸待劳。
即便蜀军六七万人,他也并不如何慌张。
令他震撼的,却是蜀汉这国力。
当真是成谜一般!
这才刚打完南中,从那穷山恶水的蛮荒之地抽身回来,兵甲尚且未冷,士卒还尽皆疲惫着呢。
便敢直奔而来,打这北伐之战了?
曹真心中暗暗咂舌。
诸葛亮真就那般厉害,能令蜀汉日夜不停地用兵吗?
他百思不得其解,却也不敢再在这上面多耗心思了。
眼下,敌已至门前,容不得他再多想。
曹真随即回过神来,面色一沉,再度追问道:
“蜀军如今态势如何?可有出谷之兆?”
斥候赶忙叩首答道:
“蜀军倚仗整座箕谷扎营防守,暂未轻出,不知后续如何。”
后续当然是他们这些统率们该考虑的事。
曹真挥退了斥候,独自转身走到帅案前,低头俯瞰着那张铺展开来的舆图。
他的目光落在箕谷、郿县、长安之间的这一片地带上,一时间思绪翻涌不止。
蜀军自褒斜道而来,而此地距离长安又是最近。
诸葛统兵至少五万,亦可能六七万人。
此来大修箕谷作为本营,寻求立锥之地,而不是直接率军出箕谷四面攻城。
可想而知,他们目标明确,就是要直指长安方向而来!
曹真心道一声,诸葛莫非要围城打援不成?
届时,铺开兵马合围自己这郿县?
亦或者出箕谷,绕道北山,直逼长安?
他盯着舆图,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。
无论如何推测,曹真明白,自己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。
要么分兵驻守马冢与武功,如此一来,诸葛即便围城,亦或者绕道进逼长安,自己都有后手可用。
要么,便是自率大军进逼箕谷,直接将蜀军堵在箕谷以内,不给他们任何行动机会。
略一思索,曹真心中便已明了。
显然,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,好过一切!
倘若缩在郿县等着蜀军来攻,那便是将战场的选择权拱手让人。
诸葛亮何等人物?
再配合上刘祀那等的巧思,蜀军若手握主动权,那变数便无穷无尽了。
一想到这里,曹真一掌拍在舆图上,当即果断下令道:
“传令三军,即刻拔营,进兵逼近箕谷!”
说罢,他又特意吩咐身旁参军道:
“遣斥候暗中留意蜀军安营扎寨之详情,多少营盘?多少火灶?安营扎寨耗费几日?”
“此皆要一一查明,再来报我!”
参军拱手领命,快步退了出去。
曹真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。
千旗漫卷虽说唬人,但旗帜这东西是可以做手脚的。
营盘和火灶却更准确一些,一座营盘住多少人,一口灶供几人吃饭,这些都是死数,骗不了行伍老将的眼睛。
…………
三日后。
曹真大营已推进至箕谷外围二十里处,与蜀军遥遥对峙。
这三日间,斥候往返不断,大量的情报汇聚到了曹真案头。
营寨数目、火灶数量、扎寨进度、巡营频次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事无巨细。
曹真将这些数据逐一对比推算。
起初他估计蜀军五万,可对照灶数与旗帜之后,这数字便开始往上爬了!
营寨的规模超出了五万人的规格!
火灶的数量更是远超正常编制!
按照一灶十人的常规计算,光是火灶一项,便已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。
曹真面沉似水,盯着案上那份汇总的情报,喃喃自语道:
“蜀军莫非有八万?”
八万人呐!
若真是八万之数,这可就不是旗鼓相当了,而是兵力劣势!
他面色阴沉地琢磨了片刻,正待再度推敲之际,帐帘忽地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又有斥候跑进来,跪地再报:
“大都督!属下等方才于箕谷高处远望,看到蜀汉太子一身金甲,与蜀相诸葛亮一同巡视营寨!”
“二人在中军大旗下并肩而行,身旁护卫极众!”
曹真闻言,更加坚信了几分自己的猜测。
若只是偏师佯攻,诸葛亮何须亲自坐镇?
更何况太子刘祀都来了!
天子之嫡子、蜀汉未来的储君,竟然亲临前线?
这说明蜀汉是将全部家底都压上来了!
一想起当初江陵城下,被刘祀以猛火油烧得数度大败的场景,曹真至今仍觉毛骨悚然。
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水面上蔓延开来,更能将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吞噬,那种噩梦般的恐怖,至今想来仍令人头皮发麻。
如今既无法得到猛火油的配方,此物又是水泼不灭,江流之中照样燃烧,堪称诡怪,无有破解之道。
眼下,刘祀就在箕谷之中,谁知道又带了什么新的骇人玩意儿来?
一念至此,曹真明白,此间并非可以轻举妄动之时。
大军不可贸然攻击箕谷,而要做守势,静观其变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随即沉声下令:
“传令全军,就地扎营,深挖壕沟,广布鹿角,坚固营寨壁垒!”
“在蜀军动向彻底明朗之前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,违令者斩!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曹真正好趁此时机坚固营寨壁垒,以待蜀军主动来攻。
你诸葛亮不是擅长谋划吗?
那好,你来攻。
我便守着这道铁壁不动如山,看你蜀军远道而来,粮草能撑几时?
曹真如今正是中了张裔与邓芝的忽悠。
五千人在箕谷内没事干,大营一扎,旗子一插,保准叫你从外往里看,根本无从窥视。
再弄个假太子与假丞相,没事了四处巡一巡营寨,反正你隔得远也认不出。
就算隔得近了,又能如何?
曹魏这边又有多少人见过太子与丞相真容的?
别看这里只有五千人,分出一些来,沿山道扎营,点几个灶却还是很简单的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祁山堡。
此处乃是陇西与关中之间的一座咽喉小堡,守将高刚领千余人驻守在此,素来清闲。
这日午后,高刚正靠在堡楼上打盹,忽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跑上了城头,浑身大汗淋漓,紧急来报道:
“将军!汉水下游三十里处,忽见蜀军大股兵马前来!”
“水路上游更有蜀军粮船行舟,如今距此地怕是不足二十里了!“
什么?
闻言,高刚当即一愣,睡意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了!
他猛地从栏杆上弹了起来,面色惊诧万分道:
“大股兵马?那是多少人?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道:
“前军便有一万,先锋旗号写的是'魏'字,想是魏延所部!”
“那……那后面更是尘土遮天,不知还有多少兵马跟进!”
高刚闻言后,整个人怔怔地站在了当场。
魏延?
那可是蜀汉镇北将军、汉中督!
此人骁勇善战,手下带着全是百战精兵,就他本部人马便不下两万。
加之诸葛亮从成都而来,蜀汉此番既然发动北伐,兵力定然不少。
更何况水路上还有粮船行舟,这说明蜀军压根不是来探路的,而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!
高刚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小小的祁山堡,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了头顶。
他是打死也想不通,就这荒凉的雍凉二州,连大魏朝廷都鲜少派兵马驻守。
此地又是羌胡杂居之处,为何放着那长安不去进逼,偏偏来到了此处呢?
再看他这千余人的守军,虽说祁山堡三面悬崖,千人亦可坚守。
但又如何是蜀军数万人的对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