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下怕是难了啊!
高刚脑袋里一时间转得飞快,可不守又能怎地?
一想到自己与这数千兄弟,家人仍在……
高刚当即也不再犹豫,一跺脚,满脸慌张地对着身旁副将吩咐道:
“速速遣人去到历城!将此事报与郭刺史,请他速做决断!”
“就说祁山守将高刚禀报,蜀军大举而来,兵力极众,祁山堡恐不可守!请刺史大人速发援兵,迟则……迟则来不及了!”
副将领命,翻身便下了城头。
高刚独自立在城楼上,望着西南方向那片还看不见人影的旷野,心中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憋闷。
真他娘的倒霉!
自己驻守祁山堡这几年,向来清闲,除了偶尔抓几个迷路的蛮人外,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过。
如今倒好,一来就来了个大的!
这等天塌地陷般的祸事,怎就砸到自己头上来了呢?
消息传到历城时,四十岁的郭淮正在案前翻阅各郡送来的军务文牍。
那名报信的高刚部斥候跪在面前已有多时,满头大汗淋漓,膝盖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可面前这位刺史大人,听完禀报之后,竟是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。
既不开口,也不动弹,就那般直挺挺地站着,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,面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,更看不出慌乱。
斥候跪得腿都快断了,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:
“郭刺史……小人这就回禀我家将军,您可有话带到?”
郭淮闻言,这才从僵硬中缓缓回过神来。
他方才怔了那许久,确实是被蜀军出祁山之事给吓到了,但很快便从情绪中跳脱出来,脑中开始筹谋起了举措。
先帝新丧,主少国疑,偏偏诸葛亮此时而来。
真正令他怔住的,是蜀军到达祁山后,未来的动向。
方才他在脑中一番预演,一旦诸葛亮拿下祁山、西县一线,便可顺势东进,截断陇关道与渭水道,将整个陇右与关中的联系一刀斩断。
届时陇右五郡,便如同被切下来的一块肉,孤悬在外,任人宰割!
事情既已出现,空叹与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郭淮一双经西北风沙磨砺了多年的粗粝大手,缓缓按在了案沿上,定了定神。
而后他弯下腰去,亲手将那名斥候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那张被黄土与烈日刻满了坑坑洼洼的面孔上,此时竟带着几分令人心安的沉稳之色。
郭淮望着斥候,语气不疾不徐道:
“去告诉你家将军。”
“祁山堡万不可丢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道:
“蜀军远道而来,乃是疲兵,自蜀中到陇西,粮道艰难,定难以为继。”
“本刺史亦当率军与他呼应,尽起郡兵抵挡蜀军,直至援兵到来。”
说到此处,郭淮没有故弄玄虚,直接给出了部下一颗定心丸,又道:
“记住,吾料蜀军粮草撑不过三月,至多三月之后,粮尽自退。”
“届时,便是大功一件,请他务必坚持!”
斥候闻听这话,又被他那双坚定沉稳的眼神所触,一瞬间心中便生出了一种可靠之感。
不知怎地,方才一路飞奔而来时,那股子慌得快要散架的恐惧,在这一刻竟消退了大半。
这位刺史大人虽未许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,可就是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,叫人觉得踏实。
“诺!”
斥候重重一拱手,转身急奔出了营帐。
…………
待斥候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之后,郭淮面上那份从容之色便渐渐收了起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深深的凝眉。
他大步走到帐中那张挂在木架上的舆图前,双手撑在图台边沿,目光落在了陇右那一片山川河流之间。
方才在斥候面前,他不能慌。
一郡刺史若先慌了,底下的人便全散了。
可这帐中只有他一人时,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便如同一块巨石,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。
他其实心中清楚,诸葛亮大军逼近祁山,守是难以守住的。
祁山堡不过千余人,高刚虽是个擅守之人,可在绝对兵力差距面前,“擅守”这二字并不能当作城墙来使。
但如今亦不清楚蜀军攻势如何,兵力如何展开?
是先攻祁山还是谋夺诸郡?
这些都还不明朗。
唯一明朗的是,自关中往陇西,大魏如今只有两条道路可行,此二道必定要防!
其一,便是上邽、临渭到关中的直线补给道路。
这条渭水道至关重要!
守住这条补给线,援兵、粮草便能源源不断地从关中输送而来。若这条道路被蜀军夺取,自己粮道断绝,那便是最为致命之事。
这其二,便是陇关道。
渭水道狭窄,仅可轻兵前进,可以运输给养,但难以大部队通行。
陇关道上,则街亭这个点就同样至关重要了!
此地一旦被堵,则关中援军便被堵在陇外,难有寸进。
倘若两条路皆被蜀军截断,诸葛亮届时要取陇西便是易如反掌,五郡之地如同囊中之物,唾手可得。
郭淮紧盯着舆图,眉头越皱越紧。
可以自己手下的兵力,不过五千余众,守卫一处已然吃力。
要同时兼顾两条要道?
那纯粹是痴人说梦!
盘算过后,郭淮最终做出了决断,那便是坚守上邽!
上邽这处地方,乃是祁山道、陇关道、渭水道三道交汇之地,战略地位极为紧要。
据守此处,进可击祁山、断蜀军退路;据守可扼住蜀军东进之兵锋;北进则可与赶来增援之魏军会师。
论战略价值,此地更比街亭重上数分!
想到此处,郭淮也不再迟疑,当即下令道:
“传令前军参将陈恒,即刻率两千卒直奔上邽,先行修筑坚城,抢占要地,做好一切战备!”
命令传下之后,他又坐回案前,铺开纸笔,快速书写了数封急令。
自己手下如今三千兵卒,要想正面抗击蜀军,那是万万不能的。
目下唯有抽调天水、南安、安定、陇西、广魏五郡郡兵,集兵合力,方可做些周旋。
实在难敌,便退守上邽,死守待援。
他将急令一一封好,分派亲信前往各郡传令,而后起身,整了整甲胄。
五郡之中,天水距蜀军最近,也距离自己最近。
这也是他最忧心之处。
天水太守马遵此人,行政尚可,胆气却不足。
一旦蜀军兵临城下,他会不会慌了手脚、做出什么糊涂事来?
郭淮深知,此刻马遵的态度,将会直接影响陇西其余四郡的人心。
天水若乱,南安、安定必然动摇。
一旦连锁反应起来,五郡便会顷刻如山倒,尽皆叛魏,届时才叫大势已去!
因此,此刻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去,先将马遵稳住,掌控局面再说!
天水郡治所在冀县,可如今要往冀县去,祁山到西县这条路已被蜀军占据,大举围攻之下,一旦蜀军铺开,自己这点人马定难以穿行。
如此,便只能向西先经木门,过段谷到达上邽,再转入冀县,绕道前往天水。
虽说路途远了些,可好歹安全。
既知此事不能再拖,他便嘱咐副将翟虎率军后行,自己则只率亲卫二百,轻装简行,直奔木门道而来。
临行之前,翟虎在旁拱手进言道:
“将军!木门窄道,两侧皆山,中间狭道仅容数骑并行。如今蜀军到来,地方不稳,唯恐有变。”
“您还是自率一军前往,稳妥为重啊!”
郭淮却一摆手,面色沉毅道:
“尔等可知,这时不我待之道理?”
“如今战事突兀而来,若再晚些,只恐陇右五郡尽归诸葛亮之手。”
他翻身上马之际,又回头望了翟虎一眼,语气更是铿锵了几分:
“尔等不必多虑!今蜀军尚在祁山,岂能深入咱们大魏腹地?”
“大魏雍凉安危均系于某一人之手,旦夕将危,怎可不全力以赴?”
说罢,马鞭一扬,二百骑如风般卷出了历城大门,扬起漫天尘土。
这一路疾驰,郭淮心中却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般从容。
他在西北盘踞了多年,打过羌人、平过叛乱,见过的阵仗不算少了。
可那些对手,无论是羌族的骑兵还是地方上的反贼,与诸葛亮、刘祀相比,都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。
都道诸葛亮长于内政,但前番荆州战事重燃之际,在江陵城外拒徐晃,那一战打得极其灵便。
加之先前分兵定蜀,如今也令郭淮不敢小觑。
何况蜀汉如今还多了个刘祀。
此人在江陵一战中以猛火油大破曹真,名震天下,猛火油之威已是天下扬名,不可不防。
有一点郭淮心中是清楚的,那便是蜀汉这几年来的变化,恐怕比三年前江陵之战时候更大!
先前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割据小国,如今竟有了连年用兵、主动北伐的底气。
这底气究竟从何而来?
反正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一路上,郭淮心绪不止,思路更是不停,越发越觉此行不容有失。
自己必须赶在蜀军铺开之前,将五郡之力拧成一股绳,否则便是各个击破的下场。
他在马上夹紧了双腿,催促战马再快几分。
身后二百骑紧紧跟随,铁蹄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。
翟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心中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出来。
他使劲摇了摇头,不敢再继续想下去,只得咬了咬牙,赶忙领着后军整队出发,加紧追赶。
…………
一日半之后。
木门道以西,两山密林间。
远处的山道上,一阵由远及近的铁骑踏地之声渐渐清晰起来。
那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的“得得得”之声,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如同一面大鼓被人急促地擂击着,沉闷而有力。
王景侧耳一听,心道一声:
来了!
弟兄们分散潜行,化整为零,多日冒着雨雪聚于此处,至今伏兵已有五日。
在这期间,不敢生灶做饭,每日只敢吃冻得冷硬的饼粮,日夜与山间寒流为伴,只敢趁夜在背阴处煮一点热乎饭食。
等了这多日,你可算送上门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