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冻方解,一月末尾的温度还不甚暖和。
地面上坑洼之中,堆积着少量雨水,一处处浅洼如同镜面一般,映着灰蒙蒙的天色。
粗重的马蹄声席卷而来!
顷刻间,成百上千双马蹄踏碎了那些镜面,溅起的泥泞四处飞射,将路旁灰褐色的荒草弹得不住摇晃。
为求行军方便,郭淮与身旁护卫们今日全部轻装从简。
他自己改换了一身两裆铠,紧要处夹了几片薄铁,虽说防护比不得重甲,却胜在轻便灵活,丝毫不影响作战与劈砍。
身后亲卫们则多以皮扎甲与纯皮甲防身,盔甲参差不齐,看着不甚威武。
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。
为迅速赶往天水震住马遵,不得已而为之,可事到如今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二百亲卫每人骑一匹战马,手中再牵一匹空马,以备沿途换乘。
时而奋力一夹马腹,铁蹄所过之处,两旁的树木枝叶被带起的劲风吹得一阵乱晃,回声沿着山谷远远地传了出去。
前方,木门道就在眼前。
过了这处回弯,窄道骤然收紧。
几名斥候策马上前,拱手冲着郭淮道:
“将军,我等先行前去探路!”
郭淮点了点头,却并未勒马驻足,反而缓行跟着进入道口。
他目光沉稳地望着前方那道越收越窄的山口,木门窄道,两山夹壁,历来便是行军大忌。
可如今时间紧迫,也没有第二条路可绕了。
一队人马约二十余骑,当即先行冲进了窄道。
马蹄声在狭窄的山壁间回荡激扬,惊起两旁山中本就不多的几只飞鸟,扑棱棱地振翅而去。
见这些飞鸟腾出后,后方众人心中稍安了些。
飞鸟因这阵马蹄声而受惊飞起,可见此处短时间内并无人埋伏。
若有大队人马潜伏其中,鸟雀早该在先前便被惊走了,此刻又怎会还栖在枝头?
这道理,行伍中人都懂。
郭淮见前方斥候已行出百余步,并无异状,遂一夹马腹,率众快速跟进。
前方路道更窄了。
窄到一人拉两匹马,便将整条道塞得满满当当,仅能一人一骑勉强通过。
…………
山壁之上,密林深处。
王景趴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,透过枝叶间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底下那条窄道。
这木门道全长大致三里左右,他们埋伏的位置,恰在正中处的一段。
此处两壁最为陡峭,道路最为逼仄,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是最好的杀人之地!
眼见那些探路的斥候已来到了狭道中段,从王景面前不过四十步外一掠而过。
此时的王景,就连马上骑士的面容都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,神情紧绷,腰间挎着环首刀,手中握着一杆短矛。
王景纹丝未动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。
不是他们。
目标还在后头!
片刻之后,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自窄道入口处涌了进来。
几十骑簇拥着一人,快马加鞭,直奔此地而来!
王景的目光陡然一凝!
那人居于队伍正中,身着两裆铠,盔头与甲胄都比旁人高出一个级别。
虽说全队皆是轻装,可此人那副从容模样与头顶帅盔,绝非寻常亲卫所能穿戴。
王景虽然认不得郭淮的面容,但一见此人的装束与位置,心中便暗道了一声:
目标应当就是此人了!
只是这人的面相,着实比预想中要老成了些。
太子殿下先前交代,郭淮年约四十。
可底下这人面上的皱纹与粗糙,怎地瞧着倒像是五十开外的模样?
那张脸被西北的风沙与寒霜刻得坑坑洼洼,颧骨高耸,面皮干皱,与常年在中原生活之人的气色截然不同。
这自然是常年在西北苦寒之地,遭受风刀霜剑侵蚀所致。
王景与副将胡鲁不懂这些,只好在灌木丛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交流了一个眼神。
这五日来的煎熬,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杀意。
冻饼、寒风、湿透了的衣甲、不敢生灶时只能嚼着冰冷硬粮的那些日夜……所有的苦都受了,所有的罪都遭了,为的便是眼前这一刻!
太子殿下亲自交代的任务,那可不是寻常差事。
殿下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?
“郭淮此人,乃陇右之柱石,柱石一倒,五郡自乱。”
王景虽是个粗人,可这话他听得明白。
杀了此人,陇右便群龙无首,五郡各自为战,届时丞相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,如入无人之境。
一人之命,换五郡之地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!
情况紧急,战机更是一瞬即逝!
这狭道不过百余步长的一截,郭淮那几十骑的速度虽因道路收窄而放缓了些,可也不过是片刻间的工夫便会驶过。
一旦错过这个窗口,便再无第二次机会了!
二人眼神一交,随即一同点了点头。
管他呢!
既然来了,那就是他了!
先干了再说!
王景猛地抬起右臂。
他身后,近六十人已然悄然掏出一物。
此物似弩,又比寻常弓弩大上一丝,弩身更显厚实,弩臂上还多了一道精铁所制的连发机括。
正是诸葛丞相与蒲元所造的元戎弩!
三年前的江陵城保卫战中,丞相亲率两千余人,便曾以此弩击破徐晃,打了一场漂亮至极的接触阻击战。
那一战的元戎弩,一度令魏军闻风丧胆。
如今,太子殿下更是特意调出一百把,配备给了此次执行截杀任务的玄巾军将士们,作为近战大杀器。
无论猛火油还是地雷,都非是可以便携之物。尤其是地雷最为金贵,养护又极为麻烦,数百汉子穿山越岭,难免磕碰。
在这等情境下,连弩便是最易携带、最易杀伤之物了。
一弩十箭连发,百人放弩,等于瞬间便往底下射出一千支箭!
这等火力压制的效果,可想而知有多恐怖?
唯一的缺陷在于射程。
元戎弩有效射程至多五十步,四五十步之处杀伤力便已有限了。
丞相为增加连弩的射程,又特意将弩箭制得比正常箭矢小了一号,要不然射程只会更短。但如此改写,也带来了负面影响,元戎弩的准头也会发飘,命中更低一些。
也正因如此,王景他们这一次将伏击点选在了狭道四十步之内。
四十步内!
这等距离,几乎连对方脸上的汗珠子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也正是这等近距离,才能将元戎弩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,弩箭足以穿透皮甲!
此刻,底下那几十骑已然全部进入了伏击圈。
郭淮策马行在队伍中央,目光正望着前方那段更为逼仄的窄道,面上带着几分警觉。
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。
先前那些斥候驱马而过时惊起的飞鸟,数目似乎少了些?
这山中密林,便是冬末时节,鸟雀虽不如春夏多,可也不至于如此稀疏……
念头刚一闪过,尚未来得及细想。
山壁之上,忽地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铁哨声!
“嘶——!”
那声音如同一道凄厉的惨叫,猛地刺破了山谷间的沉寂!
郭淮骑在马上,猛然听到这一声,心中陡然一惊!
瞳孔骤缩!
坏了!
可就在他猛地仰头望向山壁的那一瞬……
“放!”
王景的嗓子几乎喊劈了!
伴随着这一声暴喝,左侧近六十把元戎弩同时扣下了机括!
山道右侧,比左侧更加陡峭,伏兵虽略少,但四十把元戎弩也在顿了一下后,立即加入到了战场之中!
“嗡……!”
霎时间,密密麻麻的弩箭如同一场骤雨,自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!
那“嗖嗖嗖嗖”的破空之声汇聚在一起,如同万千蜂群同时振翅,尖锐刺耳,直令人毛骨悚然!
上千支弩箭,在不到一息的工夫内,便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死网,罩向了底下那条狭窄的山道……
魏军们在进狭道之前,虽还有几分防备,但见前方斥候探路时飞鸟四散,心中的戒备反倒因此消散了大半。
也没人会想到,有人能在此地设伏!
说句实在话,即便郭淮自己也未曾想到,居然有人如此看得起他一个小小的雍州刺史,不去攻破陇西诸郡,竟然专门为了自己,布下了这等杀局。
可弩箭不会给他时间想这些。
霎时间,弩箭如蝗虫一般,密密麻麻直往下来射!
四十步内,又是狭道之中,两旁俱都是山壁,石壁上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,这种地方绝无躲避的余地。
刹那间,身旁便传来了亲兵们的闷哼与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有埋伏!”
“盾……快来盾!”
可到了这时候,谁也来不及举盾了。
轻装疾行,亲卫们连盾牌都没带几面,哪来的遮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