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扎入皮甲时发出“噗噗噗”的沉闷声响,如同暴雨砸在泥地上。一支支细小的弩箭穿透皮扎,直入肌肉,有的更是从前胸透出后背。
战马更是首当其冲!
那些高大的马身在窄道之中根本无处闪避,几乎是活生生的箭靶子。好几匹战马当场前蹄一软,轰然倒地,将马上骑士压在了底下,惨叫声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。
但还不等郭淮有所动作,他随即感到腰间一痛!
那股子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左侧腰间炸开,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捅了进去,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。
紧接着,身体便失去了平衡,从马背上摔坠了下来!
便在他坠马的这一瞬间,方才乘坐的那匹战马上,已是几十支细小的弩箭一齐钉了上去!
眨眼间,战马被射成刺猬一般倒地……那巨大的重量将郭淮压在其中,连翻身都做不到。
倒地的马匹从鼻孔中喘出粗重的气息,血沫混合着热气形成的白雾,在山间冷空气中飞溅到几尺开外,带着绝望与不甘,发出最后的呜呜哭声。
那声音低沉而凄惨,如同一个老兵在临终前的最后呻吟,令人听着心中发紧。
郭淮正因为中箭中得早,摔坠来得快,这才避免了被直接射成刺猬的事情发生。
但此刻,这一箭自左侧腰部刺入了肚子,想来已经伤了肠道。
又被这沉重倒地的战马压在其中,翻动不得。
那股子痛苦,可想而知!
望着身下这匹无比痛苦的战马,郭淮心中苦闷至极。
这匹马跟了自己多年,从历城到天水,从天水到羌地,多少次并肩出生入死,如今却在这等地方受此大罪。
他真想立即从马靴中抽出短剑,一剑了结它的性命,好帮老伙计快些解脱。
但脑海中残存的一点理性,却在此刻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。
他心中明白,此刻还不能动!
马在临死前的挣扎与嘶鸣,正好为他提供了遮掩。那些在山上放箭的敌人,注意力全在那些尚在反抗的活人身上,若此刻他躲在马尸底下不动,兴许能逃过一劫。
何况,自己若死在了这里,陇右五郡怎么办?
天水又怎么办?
马遵那窝囊废,扛得住诸葛亮的大举进攻吗?
与雍凉整个大局相比,一匹马算什么?
理性很快便战胜了情感。
郭淮原本已摸到马靴的手立即又缩了回来,他反而收敛着身形,尽量将自己藏得更稳些,好叫半山腰上的敌人看不见自己的踪迹。
…………
一轮连弩射完之际,再看这片战场,已是一片人间炼狱。
马尸成片倒地,鲜血几乎染红了整条狭道,两旁还滚落着几十具魏兵尸体,一动不动。
这百步狭道之中,此刻已分不清哪些是人血、哪些是马血了,一切都混在了一起,在冬末的冷空气中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但在重新装填弩箭的这个空当,地上那些疼得扭曲的魏军们,竟然重新站了起来!
这帮人不愧是郭淮的亲卫精锐,中了箭之后咬着牙将箭杆折断,抽刀便往山壁上扑。
加之后方尚未入狭道的一些魏军亲卫,闻听前方惨叫声震天,当即也拍马赶来支援。
这令魏军得以发动了一轮反击。
刹那间,山间有几名玄巾军的弟兄被羽箭射中,惨叫着从山道上坠落了下来。
一旁有魏兵捡到坠落的兵器,翻过来看了一眼形制,当即大叫了起来:
“是蜀军!埋伏在此地的竟是蜀军!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底下残存的魏军们反倒更加警醒了。
是蜀军又如何?
老子们跟羌人拼过命,还怕你几个蜀贼不成?
玄巾军中,十几名善射者趁机在山壁上展开火力压制,弓弦一松,又有十余名正在反击的魏军被击杀。
可这帮魏军的反应着实快得出奇,当即便齐声喝喊了起来:
“后退!后退!”
“蜀军伏击地不过数百步,快撤!”
他们一边呼喊,一边拖着伤体往来时的方向退去。有人甚至拽着已经断了气的同伴尸体充作遮挡,边退边躲。
与此同时,山道间又是一阵机括声响起!
“咔咔咔……”
那声音一出,魏军们仿佛听到了鬼神索命之声,立即警觉地翻身躲到了马尸后面。
立时间,又是百弩齐发,一轮千箭疾射而出!
两轮杀伤过后,王景从高处放眼望去,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。
杀死魏兵还不足百名。
好在这伙魏军多少都受了些伤,战斗力又瞬间锐减一半,少半已无法再战。
如今自己这支百人队,对上郭淮手下百余名精锐亲卫,尚能占些便宜。
只是可惜,弩箭也只带了这些,如今既已用完。
接下来,便是白刃战了!
王景当即扭头,冲着身后一名弓手传令道:
“叫那十二名好手把眼睛擦亮些!寻着方才那个穿两裆铠的,务必要将他射杀!”
随即,身后又有人匆匆来报:
“将军,从道口位置,有约莫二十几名魏兵摸过来了!”
副将胡鲁闻言,面色一沉,当即领了一队人手分兵去抵挡。
王景也不再犹豫,大叫一声道:
“弟兄们!速战速决!”
霎时间,三只装满猛火油的大葫芦,被从山壁上照着魏军聚集最多的几处地方猛砸了下去!
那葫芦重重砸在地上碎裂开来,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油液顿时四处飞溅。
紧随其后,火箭破空而至!
箭头上裹着的引火布刚一触到猛火油,登时便“轰”的一声腾起了烈焰!
那火来得又猛又急,转瞬间便将狭道中数丈范围吞没其中。
沾了猛火油的魏兵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,却越滚火越大。这玩意儿水泼不灭,沙土盖不住,沾上了便如同附骨之疽。
底下的魏军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,有了这三道火攻,再为魏军进一步减员。
接下来,这场以一敌二的伏击战,基本已在玄巾军们的囊中掌握,优势已然建立。
可便在这瞬间,便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猛火油的烈焰所吸引的那一刹那,底下忽地一阵马蹄声响!
“驾……!!!”
就在众人一怔神的工夫,郭淮竟然动了!
这老贼方才一直藏在马尸底下装死,此时猛火油腾起的火光,与浓烟恰好为他提供了遮掩。
他抓住时机,猛地从马尸下翻滚出来,一把抓住一匹被火光惊扰、四处乱窜着冲上前来的战马的缰绳,随即双臂一撑,赫然间竟然跃上了马背!
那动作干脆利落,丝毫看不出是个腰间中箭、被马尸压了好一阵子的伤兵。
此刻的郭淮,全凭一股子求生的本能在支撑。
腰间那支弩箭还扎在肉里,每动一下都如同有人在拿刀子搅他的肠子,疼得他几乎要咬碎满口牙齿。
可他还是撑住了。
一见方才那名消失了许久的两裆铠将军重新出现在马背上,山壁上当即便有三人反应过来。
三箭一同追了上去!
“嗖!嗖!嗖!”
可那郭淮仗着一身精湛马术,从容地将身体往侧面一探,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腹之上。
凭借这角度与精湛的骑术,他竟然生生躲开了这三箭!
“射他马!”
王景大喝一声!
随即几箭一同射中了马身。
那战马长嘶一声,脚步踉跄了几下,眼看便要倒地。
可郭淮竟在此时,从马靴中抽出短剑,反手一剑狠狠扎在了马屁股上!
这战马吃痛之间,即便身负箭伤,依旧疯了一般地往前狂奔,那爆发出来的力道比先前更猛了几分。
眨眼间,疯马便将郭淮送出了上百步开外!
这狭道之中,此刻最不缺的就是战马。
倒地的、受惊的、没了主人四处乱窜的……简直到处都是。
郭淮眼见胯下战马脚步越来越软、即将倾倒,立时瞅准时机,猛地从马背上跃起,又夺了一匹无主战马,骑上便走!
两换战马,绝尘而去!
便在此时,那些残存的魏兵们非但不退,反倒嗷嗷叫着猛扑了上来。
他们是在替主帅争取逃跑的时间!
这帮亲卫虽已残破不堪,浑身是血,可拼起命来反倒更加凶悍。
他们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境的恶狼,红着眼睛,嘶吼着迎向了从山壁上冲下来的玄巾军将士们,两拨人马在狭道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。
王景顾不上底下的白刃战了。
他站在山壁高处,懊恼地望着那个正在狭道尽头策马狂奔的身影。
那身两裆铠在火光映照下,一明一灭地闪烁着,如同一条泥鳅,滑得怎么也抓不住。
这老贼!
竟然这等狡猾!
先是藏在马尸底下装死,然后趁猛火油的烟雾遮掩翻身上马,两度换马夺路而逃……好一个西北老狐狸!
王景一咬牙,一跺脚,心中怒意翻涌。
殿下所托,怎敢不效死力?
今日若不能杀郭淮,又怎对得起陛下知遇之恩?
一念至此,他将长弓往背上一甩,抄起一杆短槊,翻身跃上了一匹从山道上截获的战马。
“胡鲁!此间交予你了!”
他冲着正在白刃战中搏杀的副将大吼了一嗓子,随即一夹马腹,紧追郭淮而去!
马蹄踏过满地血泊,溅起的血水在身后洒了一路。
前方,郭淮的身影正在迅速远去。
身后,狭道中的厮杀声渐渐被马蹄声压了过去。
王景伏在马背上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,此刻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。
追上去!
杀了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