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催马奋勇去追,山壁、枯木、碎石、血迹……一切都化作了眼角的残影,飞速地往身后掠去。
但饶是如此,郭淮的骑术着实精湛。
到底是久居雍凉之人,此地又产战马,好骑射。纵然腰间带伤,可那一身骑术却如同刻进了骨子里,人马一体,奔行间毫无滞涩。
王景直追出二里开外,已然出了木门狭道。
放眼望去,官道尽头处一骑飞速闪过,眨眼间便拐入了远处的山道之中。
还在跑!
王景咬了咬牙。
已然行至此间,怎可放弃?
当初黄权投魏,殿下重新接手江北营,誓要为江北营重振声名。
自己作为其中一员,又怎可丢脸?
殿下交代下来的事办不成,那还有何面目再回去?
随他又追了几步,忽地眼角一扫,瞥见地面上有血迹滴落。
那血迹一滴滴的,点在灰褐色的碎石路面上,鲜红而刺目,顺着官道的方向蜿蜒向前,如同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。
王景心中一动。
伤口在流血!
这说明郭淮先前中箭,经不住马匹颠簸,已经开始加重了。
那他便跑不远!
果然,前方郭淮拍马逃奔三四里后,腹部的伤势再加之马匹的剧烈颠簸,已是愈发支撑不住了。
那支弩箭的箭杆虽然在翻滚时折断了大半,可箭簇还嵌在肉里,每颠一下便如同被人拿刀在肠子里搅了一圈。
鲜血顺着腰际不停地往外渗,将他那身两裆铠的下摆都浸得透透的,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撑不住,便会降速。
可这速度才一降,郭淮回头一望,见王景已然赶上,二人此时相距已不过百余步了。
他略等王显靠前些,当即弯弓搭箭,回身便是一箭!
王景身子往马侧一歪,那箭“嗖”地擦着他肩头飞过。
紧接着又是一箭!
王景再度闪身,堪堪避了开去。
来而不往非礼也!
他也当即还了两箭回去,怎奈却皆不能中。
这也怪不得他。
毕竟当初不过是刘备手下的低级军吏,凭借敌军的人头,一点一点堆起来,这才做了个军侯。
射术不够精湛,这也难以苛求。
王景真正所倚仗的,从来也不是弓箭,而是自己冲锋陷阵、悍不畏死的勇气。
伴随郭淮又一箭射来,王景干脆也不闪躲了。
他右手持槊,猛地一拨!
“铛!”
短槊的槊锋恰好磕在箭杆上,将那支箭拨偏了出去,落在数步外的灌木丛中。
紧接着,王景一夹马腹,催马便追!
这下轮到郭淮慌了!
先前他一箭一箭地射,王景一箭一箭地躲,这一来二去之间,他不仅能压制对方的来势,更能趁机拉开一段距离。
可此人竟然不避他的弓箭了!
冒死也要上来擒杀自己?
郭淮心头一紧,接连又是两箭。
其中一箭擦着王景的耳朵掠过,带起一缕血丝。那箭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飞走的,再偏一分,便要射穿他的脑袋!
可王景连眼都未眨一下!
风险从来都与利益成正比,而趁这两箭的空当,也终于被他追到了近前!
两马并行,此刻相距已不过两丈了!
这下真正轮到郭淮慌了!
此时他已来不及再搭弓,亦心知自己如今这副伤体,近身搏杀绝无胜算,更无余力再乘马逃窜。
最后一线生机,便只有劝降了。
郭淮吓得急忙大叫着,嗓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发紧发干起来:
“将军!”
“蜀汉究竟给予你何等荣耀?若愿降魏,某表你万金封侯,必定—……”
怎料,他话音还未落。
换来的却是王景一声怒吼咆哮般的打断:
“大丈夫为知遇之人而死!”
“魏狗!去你娘的万金封侯!受死吧!!“
短槊便在此时瞅准时机,猛地刺出!
“噗——!”
那一槊如力士劈山,当真又快又狠,直直刺入了郭淮的右肋!
郭淮惨叫一声,身子一歪,整个人登时从马背上坠落,后背重重砸在碎石路面,口中登时便涌出了一大口鲜血,顺着嘴角往外溢去。
他躺在地上,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,随即便不动了。
看似已然没了生机。
王景勒住了战马,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郭淮,面上杀意不减。
但他却并未急着翻身下马去割首级。
反而是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,手中短槊依旧平举着,槊锋对准了地上那具“尸体”。
果不其然!
就在他注视的下一息,郭淮那只看似垂落在地的右手,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正在悄悄地往腰间摸去,那里还别着一把短剑!
这厮竟是诈死!
想等自己下马割首级时,伺机反杀!
王景冷哼一声。
二话不说,手中短槊猛地往下一刺!
“啊——!”
槊锋直直扎入了郭淮胸膛!
郭淮双目骤然圆睁,惨叫一声,双手本能地抱住了刺入胸口的槊锋,十指死死攥着那根铁杆,整个人在地上剧烈地挣扎了几下。
可这一槊力道极沉,已然洞穿了胸甲,深入了数寸。
挣扎不过几息工夫,郭淮的双手便渐渐松了下来,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。
而后,终于死透了。
王景从马上望着死去的郭淮,面上浮起一抹轻蔑之色。
“某虽为军中小吏,但跟随陛下多年,何事未曾见过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翻身下马,拔出腰间佩剑:
“哼,真当某是那等蠢笨行伍?岂中你这小小伎俩?”
说罢,一刀割下了郭淮的首级。
他将那颗首级提在手中,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
木门道那边的厮杀声已经远了,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凄厉人声,却已不甚清晰。
此刻,天色渐暗。
头顶的天幕略带着几分阴沉,夕阳已然落到了西山之后,仅余一道橘红色的余晖映在天边,将远处连绵的山峦染出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王景望着那道远去的余晖,心道一声:
殿下,景幸不辱命!
没丢咱江北营的脸!
说罢,他将首级系在马鞍上,翻身上马,大步而还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祁山堡。
这是挡在大道前方的一座不规则土山,最长处近二里,最窄处不过半里宽度。
这地方虽说三面俱是直崖,仅有西面可攻,但垂直高度超过数十丈,依刘祀目测丈量,最高处足有一百多米。
汉军在七里外扎营,可以清晰看到这座山包上的营寨、夯土墙与大量层层密布的栅栏和拒马。
这种地方最是易守难攻,若是强行用兵,六七千人攻上一月,付出伤亡数千人的代价未必能拿下。
可你若是不攻,它便坚守在此地,如同一颗钉在脚底的钉子,就这么牵制着你。
你若分兵围困,便被它所制,可供进攻的兵力由此被削减。
你若不管不顾,它便能随时从身后断你粮道与后路,令你无法安心断陇。
怎么形容呢,就是不强,却恶心。
及至傍晚时分,诸葛丞相命偏将军马承率军三千,将这一堡垒从四面围住,但却是围而不攻。
大帐之中,诸葛丞相端坐其上,刘祀在其下首位。
随即,汉中督魏延大步进帐,拱手道:
“不知丞相与殿下召见,有何吩咐?”
诸葛丞相当即道:
“文长先前在汉中时,便道无仗可打,手痒难耐。”
他微微一笑,手中白羽扇轻轻一摇:
“如今亮正有一事,差派将军前去。”
“将军此战若成,可吞雍凉之兵,拿下首功,可愿前往之?”
闻言,魏延眼前当即一亮!
一双虎目中精光四射,拱手便道:
“不知丞相如何差遣?延定全力以赴,为大汉破魏贼于陇西!”
对于魏延的勇猛,丞相这些年早看在心底。
见他如此气势磅礴,丞相面上浮起几分喜色,摇着羽扇道:
“文长且来看。”
他将魏延引到帅案后方悬挂的那张舆图前,以羽扇柄点在了“卤城”这一点上,对魏延说起道:
“亮今围祁山,却围而不攻,意便在围点打援。”
魏延闻言,浓眉微微一挑,目光顺着丞相的羽扇落在了舆图之上。
丞相接着道:
“此处往南,建威驻扎有魏军近二千。此外凉州刺史徐邈驻兵武威,手下兵力不下五六千,只恐凉州来援。”
“文长可知该如何应对?”
魏延便见丞相将羽扇柄往西一划,落在了卤城与建威之间的那条隘口上:
“你且来看,卤城正夹在二路援军交汇之处,位置极佳。”
“将军若以五千兵马驻扎在卤城以西隘口,再凭猛火油之利,可尽数全歼也。”
闻言,魏延当即一振!
他心道一声,这烧天烧地的猛火油,先前只在军中听人传闻过,说什么水泼不灭、沾身即焚。自己却从未亲眼见过,更不曾亲手用上一回。
今日总算也要交拨一些给自己了!
一想到此处,魏延面上便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。
刘祀目光一扫过去,将他这番表情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种得意,他太熟悉了。
初时见到这玩意儿的人,都是两眼放光,可若用不好,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。
刘祀当即正色嘱咐道:
“魏都督,此物点燃极快,务必远离五丈开外再行点火。”
“若是遇风,还要再离远些,只恐逆风一吹,反烧了自己人。”
魏延见刘祀面色郑重,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当即收敛了几分。
他连连点头,这一刻抱拳之时,眼中也是无比的虔诚,冲刘祀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道:
“殿下所言,延谨记在心!”
刘祀制出此等神物,在魏延心里,他是极其佩服的。
魏延这人便是如此。
他瞧不上的人便如同狗屎,一辈子都不会改观。
但若是他信服之人,便又是另一番笑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