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帐中众将齐齐一愣。
刘祀心头更是猛地一跳!
他霍然起身,大步便往帐外走去。
丞相紧随其后,白羽扇攥在手中,步伐都比平日里快了许多。
昨日才得知消息,正忧虑郭淮此人,不成想这伏杀奇兵今早便回来了?
二人出了大帐,便见营门方向,一队衣衫褴褛、浑身是血的汉子正被守营的兵卒拦在外面。
这些汉子约莫七八十人,个个灰头土脸,甲胄残破不全,身上血迹斑斑,有几个更是被同伴搀扶着,显然伤得不轻。
为首之人一身黑衣,满面风尘,左臂上裹着一圈浸透了血的布条,面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正是王景!
他一见刘祀从大帐中快步走出,当即快步冲上前去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右手高高举起一物。
“殿下!”
“玄巾军幸不辱命!”
“前日伏杀魏雍州刺史于木门道,首级在此!”
王景的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木板,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他此刻双手所捧,献上之物乃是一只粗麻布袋,袋口扎得紧紧的,底部隐隐有暗红色的液体渗了出来。
他将那只布袋双手呈上,身后七八十名玄巾军将士齐齐跪倒,一片沉默之中,唯有几人因伤势过重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。
刘祀快步上前,接过那只布袋,解开袋口往里一看,一颗染血的首级赫然在内。
面容虽已被血污遮盖了大半,却依稀可辨那张被西北风沙刻出的坑坑洼洼的脸。
此便是郭淮!
刘祀望着那颗首级,沉默了一息。
而后他将布袋递给身旁亲卫,弯下腰去,亲手将王景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“妙哉!”
刘祀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畅快:
“王景,整个玄巾军的弟兄们!你做得好!”
“自今日始,咱们这支背负骂名之军,誓死守过江陵!平过黄元!扑灭过南中之叛!如今又刺得雍州刺史郭淮首级!”
说到此处时,即便如今已贵为太子储君的刘祀,依旧是鼻头一酸,而后颇为动容的举起郭淮首级,慷慨激昂的声音在此刻响彻了整个辕门!
“尔等不曾给玄巾军丢人,亦不曾给我江北营丢脸!”
“自今日起,功上加功,历尽艰辛近三年,孤要告诉你等,我江北营如今已是有名有号之强军!”
“当年一军之首投魏而去,如今咱们换回一颗雍州统率首级,将这笔旧账一笔勾销!”
“自今后,又有谁人敢在心中诽谤,道我江北大营乃是投敌之军!”
伴随着一声豪迈之音,那旁七八十名玄巾军锐士们,纷纷激动呐喊道:
“还有谁人?”
“还有谁人……”
王景闻言,那张疲惫至极的面孔上,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。
这笑意之中夹杂着泪花,有释然,有自豪,更有将当初阴霾一扫而清后的激动。
从当阳到夷陵,再到蜀中、南中,及至今日到达陇西……
这一路而来,弟兄们走了太远太远,终于在今日,完成了此等滔天功勋!
当初他与胡永二人,因殿下江北营扩军,才从军侯一跃做了偏将军,顶了旁人数年、甚至数十年之功,人都道他们名不副实,只因运气好跟了个好王爷。
可如今呢?
王景在心中怒吼着!
今后谁再说老子名不副实,你他娘的先去斩一颗魏军刺史级别的首级,再过来开这个口!
爽啊!
这一路从木门道杀出来,与郭淮那些杀红了眼的护主亲兵们相抗,豁出生死!而后跟胡鲁收拢残兵,沿途避开厉城支援而来的魏军,翻山越岭赶到祁山大营,一百余名弟兄只回来了八十二人。
其余的,都永远留在了那条狭窄的山道里,才换回了今日的功名。
怎能不令人热泪盈眶?
刘祀将这些尽收眼底,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郭淮首级,既是心中激荡,但同时又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玄巾军的弟兄们,折损了近三十人。
虽然这一战的价值,远超这些伤亡本身,但为江北营正名而逝去的那些人,却是再也救不活了。
他当即在心中盘算着,这些人将来的抚恤,一定要极尽丰厚,哪怕自己着当太子的再贴补一些都在所不辞。
如今郭淮一死,陇右便如同失去了脊梁骨的巨人,纵有四肢,却再也站不稳了!
他转过身来,望向身后的诸葛丞相。
丞相站在那里,手中白羽扇已然停了摇动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布袋,面上的神情从震惊到确认,再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,如同走马灯一般轮番闪过。
片刻之后,丞相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诸葛丞相深吸一口气,而后冲着刘祀便是深深一拜。
目光所过之处,就连激动要开口的嘴唇,在此时都微微颤动了起来。
“殿下请受臣一拜!”
丞相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:
“亮本以为断陇大计已无法弥补,方才出兵便难补缺漏。”
“岂料殿下竟先遣伏兵,伏杀郭淮,为北伐大计先行补漏。思虑如此谨慎,亮心中甚是感激啊!”
随即,丞相身后吴懿、费祎、杨仪、向朗等人,也是一同向刘祀深深一拜。
此刻他们对这位大汉储君的能力,又有了新的认知。
先前只知殿下善造奇物,于谋略上也有所长。可今日方知,殿下不仅善谋略,也善谋局。
提前二十余日布下杀局,精准地卡在了郭淮赴援的必经之路上。
这等深谋远虑,当真是被深深折服了!
刘祀当即上前搀起诸葛丞相,为之言道:
“孤本姓刘,与诸位一同扶的是汉家江山,又有何谢?”
他又环视了一圈帐中诸人,语气恳切道:
“诸位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”
众人这才依次起身。
诸葛丞相随即转向王景等人,面上那份激动之色已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温和的神情。
他望着这帮衣衫褴褛、浑身是血的汉子们,缓声道:
“你等事后先归营休息,好生将养伤势,不必立即北伐,养好了再说。”
“亮便将这北伐首功,归于江北营玄巾军,等待回朝后封赏功臣!”
王景等人闻言,顿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!
本来连夜赶路、饥饿难耐、伤痕累累的众人,此刻声音也不发虚了,纷纷操着洪亮的嗓门大喊:
“谢丞相!”
那声音虽是沙哑疲惫,可喊出来时却中气十足,如同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崽子,突然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肥肉一般,精气神一下子便全回来了。
刘祀望着这帮家伙们,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三年前,自己这江北营一共才十余人。
从夷陵逃回永安的路上,便是这帮弟兄们跟着自己翻山越岭、穿林涉水,饿了啃树皮,渴了喝沟水,差点把命都丢在了神农架的蛇窝里。
一路走来殊为不易!
如今呢?
竟也有如此战力了!
真为这群家伙们高兴啊!
只是可怜了魏延,丞相昨日派遣他去卤城埋伏时,言道头功便要给他。
但如今,却落在江北营这帮家伙们头上了。
可这话又说回来了,诸葛丞相又哪里知道,半路会杀出这么一支百人队来?
而且,竟硬生生以百人吞吃郭淮二百名精锐亲兵?
这谁又能想得到?
…………
一见郭淮首级得取,诸葛丞相当即又给了王景他们一个锦上添花的机会。
他对王景等人言道:
“既然首级是你等所斩,可愿再立一功?”
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,望着诸葛丞相,一脸渴求之色。
方才那股子疲惫仿佛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,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,恨不得立刻再干一票大的。
诸葛丞相当即拱手对刘祀言道:
“殿下,先前祁山堡高刚不降,正是因郭淮援军在后,尚有些生机可寻。”
“但如今郭淮已死,便可行劝降招抚一事了。”
刘祀点了点头。
一见殿下首肯,王景他们这才开了口:
“殿下应允,丞相差派,敢不从命?”
“好!”
诸葛丞相当即道:
“便给汝等马匹,将郭淮首级悬挂高杆,在祁山堡前劝降其众!”
…………
片刻之后。
王景领着半数依旧生猛的玄巾军将士,手中握着一根三丈长的竹竿,竹竿顶端绑着郭淮的首级,一行人便到了祁山堡前方百步之地。
那颗首级高高悬在竹竿顶端,在日光的照射下,血迹已然凝固成了暗红色,面容清晰可辨。
王景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来,冲着祁山堡上方扯开了嗓子:
“上面的魏军听着!”
“雍州刺史郭淮,目下已被我军诛杀!现有首级在此!”
他将竹竿高高举起,在日光下缓缓转了半圈,确保城头上的每一双眼睛都能看清楚竹竿顶端那颗首级。
随即又高声道:
“我家殿下与丞相言道,高刚将军如今率众投降,便照当今爵位上提二级!一众部下皆有封赏!”
“莫要等到将来祁山堡攻破之日,玉石俱焚,两败俱伤!”
这声音在祁山堡土丘周围回荡开来,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。
堡中。
这声音刚一传出,立时便有哨兵飞奔跑到了高刚帐下。
“将军!将军!蜀军在堡前挂了一颗人头,说是斩了郭刺史的首级!”
高刚为之一愣,心道一声,这怎么可能?
郭淮不是前几日子方才带着亲卫赶去天水了吗?
他素来精明谨慎,身旁又有二百精骑护卫,怎可能被人伏杀?
高刚不信!
他当即快步冲出军帐,一路小跑着来到西面临崖之处,趴在垛口往下一看,心下却是一惊!
正见到那根三丈竹竿上所挂的人头,在日光中缓缓晃动着。
虽隔着百步之遥,可那张被西北风沙刻得坑坑洼洼的面孔,那高耸的颧骨,那干皱贴骨的皮肤……错不了!
那竟然真是郭淮!
这一瞬间,高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离了。
整个人直瞪着两眼,双腿一软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直到后背重重摔在地上,他才反应过来。
高刚就这般坐在地上,盯着远处那颗悬挂在竹竿上的首级怔怔发呆。
喉咙干涩了良久,才喃喃挤出来几个字:
“这……怎会如此啊?”
耳畔此时响起了副将的声音:
“将军……您看……您看如今该当怎处?”
高刚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,他发觉副将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再将目光一一扫过身旁众兵卒们,见他们有的目光躲闪,有的直勾勾地望着自己。
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期盼,又夹杂着一丝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