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真心知这孩子将来要承袭自己的衣钵,许多道理不趁现在教,将来吃亏的便是他自己。
便耐心教导起来道:
“他二人虽各有情谊,但身为左、右将军,皆乃同级。”
他那深邃的目光,此刻望向儿子,语重心长地道:
“昭伯啊,尔今后当明白一处道理,一军之中,只可有一位统率。”
“若同级用兵,各有谋略,他二人虽俱是名震一时之将,但双人合璧,未必强于一人。反可能互不相让,成为掣肘之患呐!”
曹爽暗暗咂摸着父亲这话,露出一脸沉思的表情。
曹真见他似有所悟,又加了一句:
“但若有一日,你做了统率,便须记住另一条——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“既派了张郃去,便要给他全权,不可事事牵掣。”
曹爽拱手应了一声,将这话默默记在了心底。
只是他到底年轻,这些道理听进去了几分,将来又能用上几分,那便只有天知道了。
…………
箕谷之中。
几番进攻之下,伤亡两千余人,重伤者亦多不治。曹真此番在箕谷总阵亡超过两千五百人,却连谷口的门槛都没迈过去。
副帅夏侯尚率两万兵马围住箕谷,不再发动猛攻。
这次总算吸取了教训,索性一把火将谷口前方的灌木与枯草全部烧光,清出一片开阔地带来,然后在谷外扎下连营,壕沟、鹿角、拒马层层密布,摆出了一副“你不出来我也不进去”的架势。
这下反倒变成张裔每日派人在谷口挑衅了。
汉军兵卒们轮番出来,站在谷口的岩石上,冲着对面魏军大营扯开嗓子骂:
“魏狗!缩头乌龟!有种进来啊!”
“你家曹真大都督呢?叫他来!上回被烧了屁股,这回连面都不敢露了?”
“许是回去治屁股了……”
更有嘴损的,连魏军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。
气得魏军阵营中暴怒万分,几个脾气火爆的先锋数次请战,都被夏侯尚死死压住。
“不许出战!”
“谁敢违大都督军法,阵斩不饶!”
这帮魏军憋屈得几乎要炸了,日日遭受辱骂,却只能缩在营里咬牙忍着。
张裔接连几日想要刺激魏军进谷,再打一场伏击。
怎奈对方就是宁愿挨着窝心骂,也无论如何都不上钩了!
但他依旧乐此不疲,每日间继续挑衅。
邓芝见他一日比一日骂得欢,便在旁笑着劝道:
“永元,你这嗓子再扯下去,只怕声音都要哑了。”
张裔往后一靠,抄起水囊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,一脸不甚在乎道:
“骂得他不敢来,便是一功,嗓子哑了还能长回来,魏狗死了可长不回来。”
邓芝闻言,摇了摇头,也笑了。
…………
同时。
上庸方向。
五十一岁的孟达正端坐在书房之中,与手下亲信密议着。
书房不大,窗棂半掩,一缕线香的烟气在屋中袅袅盘旋。
孟达腰间照旧挂着那只绣了兰花的香囊,即便在密谋这等掉脑袋的大事时,他那只保养得白净手掌,依旧不自觉地捏着香囊上的穗子,一下一下地搓着。
“赵都督可有言明,何日出兵?”
亲信拱手禀道:
“太守,张郃已从宛城离去。赵都督言道,司马懿虽坐镇荆豫,今从手下分兵支援陇西,正是太守您出兵大好时机啊!”
“只要太守义旗一举,立即封闭上庸、房陵关隘,兵发临沮。赵都督自当亲率军马出长坂,击破章乡县与将军会师。”
“如此两片地势重新连通成一线,即便魏军来攻,亦不怕半分。”
孟达暗暗寻摸着。
他手中搓香囊穗子的动作停了下来,又搓了起来,停了又搓,反反复复。
这人面相白皙,容貌极佳,气度优雅,活脱脱一副名士派头。
但就是这样的人,也是最优柔寡断的。
难怪原来的历史脉络之中,这二货反复犹豫不敢出兵,最后被诸葛丞相故意泄露他要反叛的事实,将司马懿从千里外的宛城引过来,一路奔袭,速斩了此人。
此时的孟达心中更是反复在横跳。
他想请赵云先行出兵,如此一来,届时自己发不发兵便在一念之间。
那时候赵云想求自己出兵,蜀汉想求自己帮忙,不就又有得谈了吗?
到时候待价而沽,两头得利,岂不美哉?
见这反复小人始终不下决心,身旁亲信同样是一声叹息。
他奉密议之令,如今已往返荆州跑了三回了,回回俱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为主人办事啊!
每次来时,孟达都说“容某再想想”,每次走时,孟达还是一句“此事不可妄动”。
这样的主人竟然还定不下心思来?
那这反叛,还能成功吗?
亲信心中暗暗摇了摇头,嘴上却不敢多言,只得拱手告退。
他走出书房时,回头瞥了一眼,孟达还坐在那儿,一只手搓着香囊穗子,一只手端着茶盏,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却浑然不觉,就那般端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中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…………
又是几日过去。
街亭。
刘祀估摸着时日。
以历史上张郃急行军、突然冲到街亭打了马谡一个措手不及的速度来看,这老东西行军之快,堪称恐怖。
司马懿能八日急行军一千二百里去斩新城孟达,可见魏军精锐的行军速度。
但司马老贼毕竟沾了平原行军之优势。从长安到街亭,沿途千里之地,多是山脉阻隔,道路崎岖。
按照刘祀的推断,张郃大军到来,至少需要十余日。
但就按最快十日来算,如今应当也快了!
便在当日,汉军们将已经提前晒好的黄土装袋,这是铺在地雷表面用来伪装的。
刘祀今日亲自率领五百骑前去埋雷。
太子不必亲自去冒这等险情,身旁将领们都是这般劝的。
可安放地雷是个极精细的活儿。
竹弓的弹力、木匣的触发间距、引火绳的长度、掩埋的深浅……这些细节但凡有一处差错,要么炸不响成了哑雷,要么还没埋好就先把自己炸了。
刘祀还是不放心。
而且如今这个空当,他很清楚,陇关道上应当还是安全的。张郃的前锋最快也还需三四日才能到达固关一线。
两日半后。
五百余骑带着一百多颗地雷,到达了霍弋所说的地方。
此地距离前方的固关三十五六里,正是那处峡道。一侧山壁、一侧悬崖,道宽不足三丈,长约六七里,如同一条窄窄的绶带搭在山腰上。
刘祀在马背上打量了一遍这处地形,暗暗点了点头。
好地方!
骑兵到了这儿,队伍必然拉成长蛇。马匹受惊时又无处可避,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悬崖,要么被炸,要么摔下去。
他命斥候撒开,沿途戒备,四面搜罗敌军哨探。
而后,跳下马来,蹲在地上,亲自指点着埋雷手们动工。
“尔等务必记住埋雷地点,想想你等家中妻儿,不想自己被炸死、妻儿最后便宜了别人,就都给孤仔细些!”
刘祀这属于是话糙理不糙,但军中也须得这样用,军卒们才能听得懂。
他一面轻声嘱咐着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在跟人说悄悄话:
“掩埋之后敷上干土,沿你等踩过的脚印一步步退回。万莫要自己触发雷瓮,最后反伤了自己人。”
随后又郑重道:
“雷瓮旁触发所用竹弓与木匣,定要小心些。莫要力度太大,触发了竹弓点了火。退回时,将地上脚印轻轻用竹梢扫去,务必不留痕迹!”
埋雷手们一个个屏住呼吸,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坑、安放、回填。
有个年轻的兵卒手抖得厉害,填土时撒了两把在自己靴子上,旁边的老兵白了他一眼,低声骂了句:
“你他娘的手抖个啥?这又不是你媳妇,下手轻着些!”
那年轻兵卒吓得一缩脖子,倒是不抖了。
霍弋在旁望着刘祀,问道:
“殿下,咱们在这山道上便只布十余颗雷,是否太少了些?”
刘祀却一摆手:
“这可不少了。”
往后撤了约莫一里半,刘祀又在此地再埋了十余颗。
而后又退了三里地,再埋十余颗。
这整条陇山道六七里的地方,刘祀一共埋了五十余颗雷。
随即直接退后十里,又埋了十余颗。
然后在三十余里外……分批地埋。
每次埋的都不多。
险路上埋几颗,大道上埋几颗,拐弯处埋几颗,直道上也埋几颗。
距离不等,位置随机,叫人根本摸不着规律。
霍弋跟在后面,越看越觉得门道深沉。
他原本以为,埋雷就该集中在一处,一炸炸个痛快。
可殿下偏偏要这般零零散散地撒出去,从六七里到三十余里,稀稀拉拉地埋了一百多颗。
这是要做什么?
刘祀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,却没有解释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望着埋好的这些地雷,他心道一声:
这下算是齐活了!
接下来,便要跟赶来增援的魏军统率,打一场心理战了。
地雷这东西,炸死几个人是小事。
真正要命的,是“你根本不知道哪里还有雷”这件事本身。
你踩了第一颗,会想前面还有没有?
走了一里没踩到,又会想是不是已经过了雷区?
可再走两里,又炸了一颗。
然后你就彻底不敢走了。
每一步都是煎熬,每一脚落下去都在赌命。
这种恐惧,比地雷本身的杀伤力还大十倍。
刘祀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要让魏军支援而来的铁骑,在这条百余里的山道上,从纵马飞驰变成寸步难行。
从锐不可当变成风声鹤唳。
这便是地雷真正的用法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
而是要用来杀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