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祀沿路埋雷,每布置一处,便命两名斥候潜伏在就近处山间。
干粮给他们备下,全看地雷引爆效果如何,好在后续做些改进。
这事儿,实际上是个看乐子的活儿,隐藏在山间密林之中,往底下看热闹,眼见魏军被地雷炸破了胆的场面,想想那自然是很爽的。
刘祀一时间都为之心神激荡,想亲自体验体验这种飚爽的爆感!
但如今身为大汉储君太子,有些事想想就得了,早已不是当初江北营草创时期那个小小队率,如今却不能再以身犯险。
沿途布置下百十颗地雷,还是分散而用之,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。
毕竟这次所炼火药,加起来也才三四百斤,这百十颗地雷,就已经用去了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,还且得给魏军将来大部队备着呢。
霍弋蹲在路旁,拿枯枝将最后一处埋雷点的浮土扫平,又撒上些碎石与落叶,拍了拍手站起身来,左右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手艺。
“殿下,您来瞧瞧,可还看得出痕迹?”
刘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确实看不出。
若非亲眼看着埋下去的,谁都不会觉得这条黄土山道底下,正趴着一个能炸飞半匹马的瓷瓶疙瘩。
“走吧。”
夜色之中,刘祀率霍弋、高翔一行人循道折返。
临走时,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条扭曲蜿蜒的山道。
月光柔和得不像话,将前路照得分外光亮,头顶天空处的星子也比以往更加璀璨,一颗挤着一颗,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。
高翔在旁随口感慨了一句:
“今夜的星,倒是好看。”
霍弋闻言,抬头也瞅了一眼,很快便收回目光,闷声道:
“再好看,也照不亮张郃的前路。”
刘祀听了这话,不由轻轻笑了一声。
霍弋这人平日里话不多,偶尔蹦出一句来,却总能踩在点子上。
他望着头顶那片星河,心中却想的是另一桩事。
但愿今夜这星光与月光,照耀的是大汉的前程,而非曹魏。
想归想,刘祀也清楚,星光这东西不挑人,它照谁都一样亮堂。
说到底,前程这玩意儿,终究还是得靠自己去挣。
一行人翻身上马,消失在了道路尽头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距离固关一百二十里开外,魏军大队铁骑正破开一片浓雾,逐渐迎来了同一轮月光。
雾气散去的那一刻,张郃下意识眯起了眼。
深夜穿行在浓雾里,忽地重见月色,眼前反倒恍惚了一瞬,如同从暗室中猛地走到了日头底下。
他抬手遮了遮眼,待适应过来后,见前方山道已然清晰可辨,当即精神一振,扭头对身旁副将传令道:
“趁夜行军,今夜不歇!速速赶往街亭,不可迟慢!”
副将领命传令下去。
可张郃话音才落,便听见身后队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此起彼伏,如同一群老牛在闷闷地喘。
他回头望去。
月色下,骑兵们大多缩着脖子伏在马背上,有的人连缰绳都快攥不住了。马匹的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,蹄步也不复先前的利落,踩在碎石上拖泥带水的,偶尔还有马蹄打滑的声响。
自洛阳连日急行军七百余里,人困马乏,这支铁骑的精气神已经快要被榨干了。
一时间,张郃面色微沉。
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,身体的疲还能咬牙撑过去,可心气一旦散了,这支军队便跟断了脊梁的蛇一个模样,拿鞭子抽都抽不动。
他当即勒住马头,转身面朝队列,提高了声量:
“这几日风霜之苦,本帅与你等同受同担!”
“此番但凡打赢这一仗,灭却蜀军,所有赏赐,本帅一概不要,全然分与你等!”
此言一出,队列中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方才那些伏在马背上、眼皮都快粘到一起的骑兵们,一个接一个地直起了身子来。
前排传到中间,中间传到尾队,如同一阵风吹过去,将一片耷拉的麦穗重新给撩了起来。
身为一军将帅,承诺此战赏赐尽数分下,这便等于左将军冒着生命之危,在做一件没有收益之事。
将军都已如此说了,自己等人还委屈什么?
霎时间,马蹄声密了起来,行军速度更快了几分。
张郃见状,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。
但旋即,那一颗心又悬了上来。
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刀刀柄,这是个老毛病了,每逢心中不安时,手便会不自觉地往刀上摸,仿佛那冰凉的铁器能替他镇住些什么似的。
陇西战事如今到底怎样了?
高刚、翟虎再无情报送来。
按理说,即便斥候被截杀几批,总该有漏网的能把消息递出来。可这几日间竟是一个字都没传回,如同往深潭里扔石头,连个响都听不着。
这不对劲。
最要命的便是街亭!
此乃他这一行中最为关键之节点。
若蜀军在此地扎下一支军马,只恐自己插翅难越。纵有骑兵一万五千,却是轻骑疾行,毫无攻坚能力。
想到此处,张郃心中微微一凛,暗暗思忖着:
若是那刘祀小儿,毕竟年纪尚浅,也许不能识破街亭之重。
但诸葛亮与魏延二人,真会不懂吗?
那诸葛亮何等样人?此人做事如同织网,一环扣着一环,从不留空隙。他既敢兵出陇西,便绝不可能将街亭这般咽喉拱手让人。
再想到魏延,那厮镇守汉中近十年,对陇右地形之熟稳,只恐不在自己之下。
这两个人合在一处,还能看不见街亭?
想到此处,他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随即低头一看,垂到胸前的长须早已因长时间在浓雾中穿梭,凝结了大量雾珠,原来方才那个寒颤,竟是因须上水珠猛地一激所致。
张郃愣了一下,伸手抹了一把长须上的水渍,在马鬃上随手擦干,而后使劲一夹马腹,一马鞭朝身后抽去。
战马嘶鸣一声,四蹄翻飞,卷着碎石与尘土,朝夜色深处疾驰而去。
…………
合肥,淝水沿岸。
孙权尽起十万大军。
战船自巢湖鱼贯而出,直入淝水,桅杆林立,帆影遮天,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移动的城墙。
孙权自与大都督朱然率军六万,水陆并进。
如今全琮领兵两万进逼庐江,诸葛恪已然开始展露头角,随父诸葛瑾领兵一万进驻濡须口。
三路齐出,声势浩大。
合肥旧城处,魏将满宠早已严阵以待,大司马曹休坐镇后方寿春,战事一触即发。
孙十万这回能不能拿下合肥,那是他自己的事。
但只要他在东边闹腾起来,曹魏便不得不分兵应对,无暇全力西顾。
这便是盟友的价值,未必指望他能赢,甚至根本不希望他嬴,只要他敢打就行。
…………
两日后。
固关。
张郃一行抵达此地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一千余里急行军下来,连人带马都快散了架子。战马跑死倒地的有,甚至有些马蹄都磨得见了红肉,走一步哆嗦一下。
可张郃翻身下马后,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,便径直来到关下。
守关校尉闻讯赶来,还没来得及行完礼,便被张郃一句话截住了:
“可知陇西蜀军有何异动?”
“回禀将军!固关守军不过八百人,末将也曾分别派出几波斥候入陇查探消息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矮了下去:
“但……都一去不回。”
闻言,张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站在关下,远望着西面那条蜿蜒进入陇山的狭窄山道,一言不发。
身旁的校尉大气都不敢喘,偷偷抬眼去瞧左将军的面色。
此刻的张郃下颌肌肉微微绷紧,两腮的咬肌缓缓鼓动了两下,如同在咀嚼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凭借多年征战带来的经验,他已知晓此事大为不妙。
斥候接连撒出去几波,却无一人回来。
可见蜀军在沿途多有安插耳目,他们耳目既能安插到固关附近如此之远,可见那前锋早已深入陇右腹地。
那么街亭呢?
这处紧要之地,只恐已被占去!
若果真如此,张郃闭了闭眼,手又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。
即便身为久经沙场多年的老将,这一刻,心中也已凉透了半截……
…………
若不是刘祀的到来,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脉络。
张郃这次兵至街亭,估计恨不得马上给马谡磕一个,感谢他一举帮助大魏破解诸葛亮断陇之恩。
但如今他碰到的可是刘祀。
一个开了历史先知挂,脑子里不仅长了脑子、还长了一个手机的男人。
这种对手,那可就真没处说理去了。
便在简单询问了固关守将一些细节后,张郃连马都未歇。
他只留下受伤落队的骑兵在关中缓歇,其余大队人马,即刻直插向陇山之中。
这一行,是与蜀汉在抢夺时间。
每一个刹那、每一个呼吸,都得往外省。
他张郃敢当着全军的面,承诺不要任何赏赐、将此行所得全部分与士卒,倒也不全是因为爱惜手下弟兄。
实在是驰援陇西这等苦差事,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。
万一出一点差池,轻则贬官削爵,往后在朝中再难抬头。
重者……他一时间根本不敢往下想了。
先帝新丧,主少国疑,新天子曹叡急需一场胜仗来稳住人心。这种节骨眼上,谁丢了陇西,谁就是那颗祭旗的脑袋。
何况魏王在时,他是得力之将,后又经曹丕、曹叡两朝,这把老骨头未必能得新君看重,反有可能遭受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