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等急切事,对他张郃而言,并非什么福气,反倒全是惊吓。
大队人马一口气扎进陇山,前军两千骑兵已与中军拉开了十余里的距离。
昨夜月色如水,光照之处可见度极高。但似是初春的春雨要落了,今夜却反了过来,天上乌云如同一块脏抹布,将月亮捂了个严严实实。
夜色漆黑,唯有零星半点的星光从云缝中漏出来,面前可见度不过两丈左右,还略显模糊。
众人便如同在一片浓墨之中,辨认着脚下那条浅灰色的道路一般,摸黑往前赶。
也不曾点火把。
倒不是不想点,而是骑兵们抓紧缰绳和武器的手,如今都有些脱力了。腾出一只手来举火把,另一只手便攥不稳缰绳,这山道又窄又弯,稍有不慎便是连人带马滚下山崖的下场。
不点,反倒踏实些。
子夜时分,在前开路的先头部队,已然跑出二十里开外。
而刘祀他们埋在道旁的第一片雷区,便在前方数里处了。
先锋将李顺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这人是张郃帐下的老行伍了,跟了左将军七年,从小校一步步升上来的,打仗不算最勇,但胜在一个稳字。
可今夜他也有些熬不住了。
眼皮子不听使唤似的往下坠,脑袋一点一点的,好几次差点磕在马脖子上。他便使劲咬了咬舌尖,疼得一激灵,这才又清醒了几分。
他扯着嗓门冲身后吆喝了一声:
“再快些!如今距离陇西越来越近,我等要拉开距离,争取跑到更远处探路,确保左将军中军安全!”
说罢,催动战马,往前奔跑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。
马蹄轰隆隆如同洪流一般,山道上碎石飞溅,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轻颤。
而在前方不远处,便是刘祀与霍弋布下的第一片雷区。
这等漆黑的夜色之中,别说地雷了,路旁的石头都看不真切。
刘祀当初叫人敷上干土、清扫脚印的那些细致功夫,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竟显得有些多余了。
魏军根本看不见前方。
他们只知道脚下是路,前面是前,跟着前头的马屁股跑就是了。
最前方几匹战马四马并行,蹄子翻飞间,便已踩上了浅埋在土中的踏板。
竹弓机关被压下去的那一瞬,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“咔哒”声。
但这点声响,早已淹没在身后如洪流般的马蹄声里,根本无人察觉。
就连那匹踩下踏板的战马自己,大概也没觉出什么异样。
大约两息之后。
天地骤变!
从马蹄底下的浅土中,猛地迸射出一团刺目的火光!
几乎同时,两声山崩地裂般的炸响轰然炸开!
那声音大得不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倒像是有巨人拿一柄巨锤,狠狠击中了陇山的脊梁!
先头部队的骑兵们大多已经半睡半醒,两只眼皮正在打架。
陡然间,眼前火光从脚底下迸射而出!耳朵里如同被人灌进了滚烫的铁汁,轰的一声,便什么都听不见了……
胯下战马在同一刻发出一声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鸣,前蹄猛地一软,整个身子便往前栽倒下去。
不等那些骑兵反应过来,耳畔又是接连十余声“轰轰轰轰”的巨响。
一颗接一颗,如同一串鞭炮被人点了引信,只不过这鞭炮,每一颗都能掀翻数匹战马。
一名骑兵只感到腹部猛地一痛。
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刺点,如同被蜂蛰了一下。可紧跟着,那疼痛便以那个点为中心,疯了似的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,可嗓子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,而是一股腥甜。
面前霎时间陷入一阵异常呛鼻的硫硝味中,比他这辈子闻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刺鼻。
前路更加不可见了。
不是因为夜色,而是因为硝烟。
便在这名骑兵与胯下死去的战马半倒在地上时,身后受惊失控的马群已然冲了上来。
无数马蹄从他身上踩踏而过,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第二下疼痛,便已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……
山上的汉军斥候们趴在岩石后头,早已听到了那阵洪流般的马蹄声。
他们从高处往下看,漆黑一片中什么都瞧不见。
直到那几声巨响炸开的一瞬间。
地面上猛地迸出几团火光,照亮了方圆十余丈的山道。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,却足够让他们看清了底下的场面。
战马倒地、骑兵翻滚、碎石飞溅、血肉横飞。
随即火光熄灭,眼前重新陷入漆黑,耳边就只剩下底下乱糟糟的一片……嘶鸣声、惨叫声、骨头碎裂声、铁甲与石壁碰撞的钝响,搅成了一锅稀烂的粥。
两名斥候对视了一眼,即便是自己人,在真正见识过此物的威力后,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!
…………
先锋将李顺居中而行,看得最是清楚。
十余声巨响几乎是连续炸开的,前后不过才三四息的工夫。
就着那几团火光,他亲眼看见方圆十余丈内,战马与骑兵几乎全部倒下。有的马被炸断了前腿,半跪在地上还在挣扎。
有的骑兵被甩出去数丈远,摔在路旁的碎石堆上,一声不吭,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。
随即,后头那些吃了惊的战马便在山道上疯了一般地乱窜。
这些畜生平日里训练有素,可再怎么训,也没有哪匹马是被训练来扛爆炸的。
它们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,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彼此碰撞,骑在上头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,连缰绳都攥不住。
后方紧追而来的骑兵们,更没料到前面突然乱成了这等模样。
山道本就不宽,夜色又黑,前头一堵,后头刹不住,直接酿成了骑兵连环相撞的惨剧。
人撞马、马撞人、马撞马。
一匹受惊的战马猛地一个急转,将背上的骑兵直接甩进了路旁的乱石堆里。那骑兵的脑袋撞上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,便再也没动过。
而更恐怖的,是那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硫硝味道。
战马的鼻子比人灵敏得多,这股刺鼻的气味对它们而言,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了鼻腔。
前方的巨响已经够吓人了,再加上这股要命的味道,发了狂的大量战马开始不管不顾地狂飙起来。
此地左手侧是山壁,右手侧便是数十丈高的悬崖河谷。
那些疯了的战马撞向山壁的,撞得头破血流,轰然倒地。冲向右侧的,连嘶鸣声都来不及发出,便已坠入黑暗之中。
后方的马群又冲上来,将落马的自己人踩成肉泥……
李顺在这一片混乱中疯狂大叫,扯着脖子嘶吼,叫骑兵们停下来,想办法控制住马匹。
可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战马的嘶鸣与自己人的惊叫声之中了。
他喊到嗓子撕裂,喊到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,却无法阻止半分乱势。
这一刻,李顺面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这支前后脱节的骑兵队伍,如同一群发了狂的野马,在漆黑的山道上四散狂飙,却又无能为力……
这种深深地挫败,令人几乎要癫狂了!
…………
二十里外。
张郃自然也听到了那阵响声。
此地山连着山,炸响的巨大声音经过重重山壁的回弹,传到他耳朵里时虽已闷了许多,却仍旧清晰可辨。
那不是落石的声音,也不是雷声。
张郃一辈子都在战场上打滚,雷声与人祸之间的区别,他分得出来。
他猛地勒马一停。
“前方到底发生何事?”
心道一声,莫非是中了蜀军伏兵?
他当即派出两骑快马赶往前方探查,自率中军紧紧跟上。
时间已来到后半夜,云层渐渐散了些,夜色又变得明亮了几分。
大约跑了近半个时辰,一匹马从前方疾驰而回。
马上之人正是李顺部的行军司马,此人浑身是土,半边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,翻身下马时,两条腿一软,差点没跪稳,面上带着一种张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。
那不是打了败仗的沮丧。
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毫无掩饰的恐惧。
“左将军!我军在前方遇伏……战马受惊,损失……损失惨重啊!”
张郃面色骤沉,当即追问道:
“蜀军今在何处?”
那行军司马的嘴唇抖了两下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,语气中夹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颤栗:
“将军……没有蜀军……没有蜀军啊!”
张郃一愣,脑子里直接懵了。
“什么?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没有蜀军?那你等是怎样遇的伏?”
行军司马跪在地上,满脸都是那种“我说了你也不信”的惶恐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可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明白。
没有蜀军的旌旗,没有弓弩的箭雨,没有伏兵的呐喊,甚至连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。
只有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了!
如同天雷劈在了脚底下一般,毫无征兆,毫无预警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来不及躲。
他跪在那里,声音越说越碎:
“地……地底下猛然破开的,土溅三丈……不知是何物……碎铁乱飞,战马发了疯,弟兄们死伤无数,属下……属下拦都拦不住啊……”
张郃听到“地底下猛然破开”几字时,整个人直接怔在了马上。
地底下?
什么东西能从地底下破开三四丈?
他打了一辈子的仗,见过火攻、见过水淹、见过落石与伏弩,可从地底下炸出来的杀器,却连听都没听过。
这一瞬间,张郃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。
难道又是那个刘祀?
这下可轮到张郃为难了!
此刻的曹魏名将,望向前方那条漆黑的山道,震恐之余,正在微微愣神。
在他的认知之中,打仗便是真刀真枪,尚且有迹可循。
可哪有从地底下往上炸人的?
再一想到面前每一寸土、每一块石头底下,都可能藏着那种要人命的东西……
张郃只觉得汗毛倒竖,一阵不寒而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