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将之为名将,自然先要有胆略,有承担责任之魄力。
张郃见事情棘手如此,当即冲赶来回报的斥候言道:
“此战之祸,错不在李顺,速去传告你家将军,就地驻兵,莫再轻举妄动。”
说罢,扭头冲身后一挥手:
“儿郎们,随某前去会一会那刘祀!”
大队铁骑直奔受伏之地,要去探个究竟,他张郃倒要亲眼瞧瞧,究竟是何物能伤自家大军。
及至张郃赶到时,已是后半夜的凌晨。
天边隐约泛出一丝灰白,但山道上仍旧昏暗得很,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些许微亮,勉强照出地面的轮廓。
山道上,本就疲惫至极的先锋骑兵们,此刻更显颓势。有的靠在路旁崖壁上,脑袋歪着,半睡半醒。
有的背靠被炸死的马尸,将身子蜷缩起来。战马虽已死去多时,但尸身尚有余温,这深夜的山间寒气逼人,一具死马的体温反成了骑兵最后的慰藉。
“左将军来了!”
远处斥候高叫了一声,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。
那些瘫坐在地的骑兵们纷纷撑着身子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这边张望。
主帅到了,大家总算有了主心骨!
月色下,张郃从马背上跳下来,落地时脚跟在碎石上磕了一下,身子微微一晃,但稳得极快。
大步流星奔向前方,目光扫过两旁那些或坐或卧的兵卒们,先锋将李顺赶忙迎了上来,拱手告罪。
张郃的目光落在李顺脸上。
月光不亮,但那两道伤口还是看得分明,左颊到下颌,两道长长的血痕,至今仍在流血,边缘翻卷着,似是被什么钝物所伤?
那其实是受惊的战马疯跑时,马鞍边缘处的凸起将脸上划破的。
张郃心下已明,统兵的先锋将军都受了伤,那伏击之物果然厉害。
他当即问道:
“咱们弟兄受袭之时,你在何处?”
“禀将军,属下当时距离前队五十余步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又低了几分:
“唉!若非头前亲卫替属下赴死,恐怕如今躺着的弟兄们当中,便有属下尸身在内。”
说这话时,李顺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,嘴角绷得很紧。
张郃听罢,伸手拍了拍李顺的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此事非战之罪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只这一句,不多说了。
随即,张郃便跟着李顺往前方走去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那股味道便越浓。
不是血腥味,那个他闻了一辈子了,早就麻木了。
而是一种从未嗅到过的、极其刺鼻的气息,似硫磺,却又比寻常硫磺燃烧时的味道更冲、更呛,钻进鼻腔里如同被人塞了一把热灰。
张郃不由得皱了皱鼻子。
到了近处,月光下,只见地面上赫然竖着十八个大坑。
每坑深约二尺,宽有五六尺,坑底焦黑一片,泥土被炸得翻了个面。焦黑处隐约还残留着些许碎屑,散发着那股刺鼻的气味。
张郃蹲下身来,仔细查看。
大坑周边四五步内,散落着许多碎片。
他伸手捡起一枚,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。
这东西约莫大、小拇指指甲盖大,比陶片薄得多,也锋利得多。一面呈现出暗绿色,带着些许釉光,内里却是淡淡的白灰色,断口处锐利如刀刃,稍一用力,指腹上便渗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张郃盯着掌心那枚碎片看了片刻,又抬头环顾四周。
地上到处都是这东西,密密麻麻,显然这便是蜀军的伏杀之物。
他望着此物,皱眉问道:
“这是何等陶片?怎地先前不曾见过?”
李顺摇了摇头,从怀中掏出几枚不规则的薄铁片,双手递到张郃面前:
“将军请看。”
张郃接过,只见那铁片扭曲变形,边缘参差不齐,但边沿处显然认为打磨过,还有银色锋刃闪光。
李顺沉声道:
“蜀军所布设之物,犹以这铁片杀伤最大,那古怪陶片次之。”
“咱们战马踩中地底所伏之物后,顷刻间土崩三丈,飞溅而出,这铁片、陶片、石子便一同激发,最远可达十余步。”
“所过之处,铁片直钻入马腹之中,当场令战马毙命。即便是那些陶片,也能溅射入心肝、肠胃之中,取人性命,哪怕是石子,亦能击打面门,造成重伤。”
李顺话音刚落,一旁的牙将也凑上前来,指着路边一匹倒地的战马腹部,补了一句道:
“将军请看,最先踩中那所伏之物的战马,必定被飞溅碎片所杀,周围几匹战马往往也难以幸免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面上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惧色:
“这可怖之物一共爆了十八颗,咱们四十余匹战马当场倒下,骑兵死伤者更多。”
“可最可怖者,乃是此物爆开时巨响惊人,加之那等刺鼻之气,能令战马彻底失常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:
“本来受伏而死者不足百人,怎料那些发疯的马匹瞬间冲上来,完全失了智一般的,头触山崖自戮,亦或者冲下悬崖活生生摔死。”
“受这些战马牵连,又踩踏死咱们更多弟兄……”
牙将越说,面上惧色越浓。
张郃听着这番形容,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,沉得如同要滴出水来。
他掌心里还攥着那几枚铁片,细细端详着,想要看透此物背后究竟为何?
可很显然,仅凭这些痕迹,他根本就看不透。
过了片刻,他才小声问李顺:
“受此伏击,伤亡多少?”
李顺的牙颤了一下。
他低着声音,报了个数:
“属下粗略点算过一遍,战马损伤足有百十匹,骑兵伤亡接近二百众。”
“其中死者逾百三十人,多数……多数为发疯马匹踩踏致死。”
张郃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叹息,只是低下头怔神了片刻。
一百三十条人命!
十八颗埋在土里的东西,若是均分下来,每一颗能杀骑兵七人,能杀战马五匹。
可真正要命的,不是这一百三十条命。
而是从今往后,每一步路都不敢踩了。
张郃望着远处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弟兄们,他们的眼神里,已经不是疲惫了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。
这支铁骑还在,人还活着,马还能跑。
可胆子,却已经碎了一半!
张郃心中一叹,随即做了决断。
“李顺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部继续往前开路。”
李顺面色微变,但没有退缩,只是拱手等着下文。
张郃沉声道:
“但此次多备下石块,沿途命兵卒们试探之。”
他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的山道:
“确认地面无恙后,再行通过。”
李顺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从远处往前方扔石块,不就能测出地面底下是否还有设伏了吗?
那些伏物需要脚踩,才能触发。
石头砸上去,若底下有那要命的东西,它自个儿便爆了,便也就伤不着人。
若砸上去没动静,那便是安全的。
虽说笨了些、慢了些,但总比拿人命去趟强。
此举一出,底下那些方才还面如土色的兵卒们,眼神里终于又多了几分活气。
有了法子,便有了指望。
有了指望,这仗才能接着打。
众人纷纷起身,四处去寻石块。
山道旁本就碎石遍地,不消片刻,骑兵们便一人怀里揣了三五块拳头大的石头,如同揣着保命符一般,攥得紧紧的。
张郃望着这一幕,心中生出几分无奈出来,此刻甚至还觉有些惨然。
他张郃领兵三十余年,率铁骑破阵无数,何曾想到有朝一日,自己麾下这帮精锐骑兵,竟要靠往地上扔石头来壮胆探路?
自己身为名震天下之将,竟有今日?
这又是何其的可笑?
可眼下,也顾不得那些了。
活着走过这条路,比什么都要紧。
抛石探路,确实是个好法子。
好用得很,就一个缺点——慢!
还不是一点半点慢的那种。
骑兵们被迫下马抛扔石块就不说了,问题是这条大道乃通往陇西唯一的大路,最宽处足有四五丈,最窄处也有二三丈。
可那踏板呢?
就那么巴掌大的一点。
刘祀当初设计踏板尺寸的时候,军器署的老匠师就曾提过建议:
踏板越大,触发越容易,制造也省工。
但刘祀却不为所动。
踏板设得小,对方便不好试雷。
你往路上扔石头,一颗石头才砸多大一块地方?巴掌大的踏板埋在三四丈宽的路面底下,你得把每一寸土都砸到了,才敢保证安全。
可反过来呢?
当对方行军之时,兵马铺开,几千、几万号人,前面的人不踩,后面的总会有人踩上。
这便是小踏板的妙处——对方扫雷极难,触雷却极易。
正因如此,张郃也看到了被炸飞的踏板残片。
那东西确实不大,碎成了几瓣,歪歪扭扭地落在坑沿上。
他盯着那几片残骸看了好一阵子,心中愈发沉重。
随即下令,命兵卒们将石头投掷在路面的每一处,尽量不留大块的缝隙。
一时间,几十人站成一排,冲着前方路段扔出去上百颗石头。
石头落地,砸在黄土上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“咚咚……”声。
众人屏着气,等了片刻。
没有异常。
于是再往前走几步,弯腰捡起方才扔出去的石头,然后再往更前方投掷一轮。
如此反复。
扔、等、走、捡、再扔……
这哪里是行军?简直如同庄稼汉在田里翻地。
直到天亮时分,骑兵大部队被这龟速的扫雷行动拖得寸步难移,一个时辰过去,竟然只推进了二百步距离。
二百步。
骑兵纵马疾驰,不过几个呼吸的事儿。
李顺站在前军阵中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短得可怜的“安全路段”,深深叹了口气。
张郃站在中军,望着同一段路,同样深深叹了口气。
如今人人都怕踩雷,不这么搞不行。
可这么搞虽然安全了,照此架势,即便一日行十个时辰,亦不过二千余步。换算过来,也就三四里地。
日行三四里地是个什么概念?
从此地到街亭,尚有三百六七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