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这速度,要走到什么时候去?
一百天?
蜀军怕是把整个陇西都吃干抹净了,他张郃还在陇山里头扔石头呢。
大军停下用干粮时,张郃独自坐在一块山石上,嚼着硬得如同石头一般的麦饼,越嚼越没滋味。
又过了一阵,他猛地一拍大腿,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麦饼“啪”地摔在了石头上。
不能再这样磨下去了!
张郃着急,手下的几个副将比他更急。
戴陵与费曜对视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顾虑与不满,他们真的拖不起了。
他们随主帅前往支援陇西,身为副手,若不能及时赶到,不仅主帅要获罪,他们这些人也断然逃不脱。
二人交换过眼神后,一同走到了张郃面前。
戴陵率先开了口,拱手道:
“将军!陛下征调您从宛城往长安,过洛阳时,又亲自在城外送行,言道一切皆拜托于您。到了武功,曹真大将军又亲往相送。”
他的声音压了下来,语气中已带上几分急切:
“可照这般行军之速,我等还如何支援陇西啊?”
戴陵说罢,费曜也在一旁拱手劝道:
“是啊!将军高义,纵然愿为手下弟兄们着想,不想他等白白葬送性命。”
他咬了咬牙,像是豁出去了一般,又加了一句:
“唉!可属下人等,家中亦有老小,将军,也请念一念属下们呐!”
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。
您心疼弟兄们的命,可我们这些做副将的命难道就不是命?到时候陛下问罪下来,弟兄们的命保住了,咱们这几颗脑袋却保不住了。
张郃闻言,心中便更烦了。
这道理他不懂吗?
这恰恰是他心中最为焦灼之事。
往前行,谁知晓此等伏击之物埋在何处?
兵卒们接二连三被这东西所伤,届时这一万多名精骑,也会一层一层地丢失掉最后一点士气。
届时,即便勉强行军至街亭,又哪里还有战心?
他心中其实早已知晓,诸葛亮不会不防。
蜀军能从街亭往此处布设此物,纵深三四百里,想必早已占了街亭。
届时,蜀军只需当道下寨,自己等人便要乱了手脚。
去了,胜算不大。
这是他明知的。
但若不去呢?
这便是畏战怯懦!
自己这三十余年纵横南北的老将,必定因这一回,声名败尽。
而声名败尽还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,新帝刚刚登基,正是需要杀鸡儆猴立威之时。
谁畏缩不前,谁便是那只鸡。
只恐届时同样难逃灾祸。
这才是最令人惊惧之处!
唉……!
张郃在心中深叹了一声。
如今当真是进退两难,怎样走都是个绝路。
一念至此,即便向来沉稳的张郃,也在心中气得跳脚直骂了起来。
这杀千刀的刘祀!怎会造出此等诡物?
老夫打了一辈子仗,刀枪箭矢、火攻水淹,什么没见过?
偏偏叫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用这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,把堂堂大魏左将军逼到了此等窘境!
正在他胸中那口恶气翻涌之际,费曜在旁试探着开了口:
“将军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张郃目光冲他一扫。
费曜便道:
“依末将看来,诸葛亮非是蠢笨之人,那刘祀能造出此等神物,同样非是蠢笨之人。”
“先前才埋了那等诡物,杀伤我军不少骑兵与战马。他定也知晓,此刻正是我军最为防备之时。“
他略一顿,语气变得又笃定了几分:
“将军您又是向来用兵沉稳,不骄不躁,此乃天下皆知之事。刘祀知您沉稳,定不会再在短距离内埋下此物才是。”
张郃闻言,微微一怔。
这话确实有理。
其实这一点他先前也已想到了,只是如今军心大乱,他不好贸然开口。
便在此时,戴陵也凑上前来:
“费护军说得对啊,将军!”
他当即又道:
“蜀军埋下此物,不过十八颗,可想而知,此物制作贵重,难以量产。若以此推,刘祀必定不舍得频繁埋下。”
“毕竟是以拖延我军行军为主,定是隔一段埋一批。从此地到街亭尚有三百六七十里,蜀军即便要埋,在接近固关之地,想人不知、鬼不觉,必定人马极少,才不至于惊动固关守卫。”
“他们人少,带得那等诡物自然就更少。即便三百六七十里地,埋上十批,每一批埋藏地点之间相隔也近四十里。”
戴陵说到这里,看了张郃一眼:
“将军,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张郃听完,缓缓颔首。
这些分析确有道理。
蜀军不可能把每一寸路都埋满,那既不现实,也不可能。
既然是用来拖延行军的,那必定是隔一段距离埋一批,利用恐惧感来放大实际的阻滞效果。
换句话说,真正杀人的是那十八颗地雷,但真正拖住他的,是他自己心里的那道坎。
一想到此处,张郃面色终于是稍缓了些。
当即命人将这番道理向底下的兵卒们说明白,此物虽凶,但数量有限,蜀军不可能处处都埋。方才已炸过一批,短距离内必定无碍,大家尽管放心往前行军。
片刻之后,众将的传话加上方才休息了一阵、又用了餐饭,军卒们的人心也都渐渐稳了下来。
毕竟,道理摆在那里,听着确实说得通。
张郃一见差不多了,当即下令:
“李顺!率你前锋军阵,纵马往前,先行五里而止。沿途查看可有表土颜色不同之处,务必小心观察!”
李顺闻言,后脊梁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一下。
他嘴上应着“末将领命”,心里头却忍不住在骂,又是老子打头阵?
但主帅的吩咐,怎敢不从?
他翻身上马,深吸了一口气,率前锋军阵纵马而出。
只不过这一次,他们略微降了降速,不再像来时那般玩命地跑了。马蹄踩在地上的力道也轻了许多,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,生怕一脚踏重了,底下便又炸开。
接连跑出去上百步。
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路面平整,脚下安稳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李顺紧绷的肩膀,终在此时微微松了松。
再跑百步。
还是没有。
他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缓缓放下了一些。
身后的骑兵们也渐渐恢复了些许底气,马蹄声密了起来,速度不知不觉间又快了几分。
戴陵和费曜说得没错,方才已炸过一批了,这么近的距离,蜀军不会再埋第二批的。
毕竟,那刘祀再怎么狡诈,也不可能把火药当土来撒。
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在李顺脑子里冒出来之时。
也就在他略微放松、再往前一踏的那个呼吸之间,完蛋了!
说时迟,那时快!
脚下突然便是一声巨响:
“轰——!!!”
大地猛地一颤!
火光从马蹄底下迸射而出,热浪裹着碎铁与黄土扑面砸来!
李顺的战马凄厉嘶鸣一声,前蹄离地,将他狠狠甩了出去。
他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半圈,后背重重砸在路旁的碎石上,嘴里的气被砸得一干二净。
眼前发黑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便什么都听不见了……
紧跟着,又是接连数声爆响。
比第一次更近,比第一次更密。
方才还在庆幸“应该没有了”的骑兵们,这一瞬间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连同方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底气,一并炸了个粉碎。
这便是刘祀在相隔不足二里之处,埋的第二批雷!
不是四十里。
连张郃保守估算的五里距离都没有。
就这么近!
玩的就是心跳!
…………
后方,当那阵闷雷般的巨响再度传入耳中时。
张郃整个人僵在了马上!
他先是不信。
然后是愤怒!
一张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如同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刘祀啊……!”
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,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的嘶吼。
“汝真欺人太甚呐!”
暴跳如雷的张郃,此刻几乎要被气疯了!
他们先前那通算计确实没有问题。
制作贵重、难以量产、隔段埋设……每一条分析都合情合理,每一条都说得通。
可他们全算漏了一样东西。
他们是在拿常理去推算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
刘祀从头到尾,玩的就是心理战。
第一批雷炸你个措手不及,打掉你的锐气。
然后你停下来,抛石探路,磨磨蹭蹭,浪费大半天时间。
等你终于想通了“不可能连着埋”的道理,鼓起勇气重新上路,刚松一口气,第二批就在脚底下等着你。
他不是在第一次炸你的时候杀你。
他是在你以为安全了的时候,再炸你一次。
第一次炸的是身体,第二次炸的是脑子。
从今往后,不管戴陵和费曜再说出多少“应该没有了”的道理,底下那些骑兵们还会信吗?
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,上一次有人说“应该没有了”,结果又炸了。
这比连炸十次都更加要命!
因为它把你对“安全”这个概念本身的信任,给直接炸没了!
张郃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道,胸口的怒火翻涌了许久,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三十多年来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……判断、经验、直觉。
在这条路上,如今竟然统统失了准!
不是他判断错了。
是对面那个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判断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