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的颓然,油然而生。
此刻再一低头,看到自己日渐花白的长须,张郃心中感慨不已,也许年迈之人当要服老,不可再强逆光阴了。
这连番的轰炸,已令张郃在心底动了退隐之念,打完这一仗便退,将这个时代留给年轻人。
再想起当初所流传,贾太尉对于刘祀的评定,贾诩言道,此子未来必是大魏头号心腹大患。
张郃心中深以为然!
事情总还要解决,从怅然中回过神来后,摆在他面前的难题,又该如何应对?
张郃立即率部赶上前去。
及至近处时,天色已渐渐放亮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向前方。
先锋将李顺就倒在道旁一块突出的岩石边上。
他半边脸贴在石头上,额角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,身旁左右鲜血浸染了大片地面,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,将他的头发和脸黏在了一起。
两只眼睛半睁着,瞳仁已经散了。
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枣红马,倒在不远处,脖子扭了个不该有的角度,鼻孔里还在往外喷吐着血沫子。每喷一下,胸腔便跟着起伏一次,起伏得越来越浅,如同一只将熄的蜡烛。
肺伤了,便活不成了。
张郃在李顺面前站了片刻。
他没有蹲下去,也没有伸手去合上那双眼睛。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先锋将,什么都没说。
身后的兵卒们远远看着主帅的背影,也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阵子,张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,转身问道:
“此番伤亡几何?”
副将上前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当场炸死十余人,踩踏死二十余人,战马倒下二十多匹。此外,有几十匹受惊马匹奔向前方,少量坠落山崖。”
倒是比上一次少了不少。
张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,心中却明白原因。
前方有十处坑洞,可见刘祀在此地只埋了十颗伏物。
数量锐减了近乎一半,这也是为何爆响时间更短、波及范围更小的原因。
那小子显然是在防备自己看穿伏物分布的间距规律,故意在极近处埋了第二批,数量却减了下来,怕用多了,后面不够使。
此外,李顺挨了第一次炸之后,也确实被炸出了经验。
他重新上路时,令骑兵每二十骑编为一队,队与队之间间隔两丈距离。如此一来,前方踩中伏物之后,后方尚有缓冲的空当,留给了将士们勒马或跳马的反应时间。
这才没有重演第一次那种连环踩踏的惨剧。
可唯独他自己,作为先锋将,骑在最前头,没人替他留缓冲。
话又说回来了,第一次踩雷之后士气大减,他李顺若不亲自带兵冲在最前头,底下那帮已经吓破了胆的骑兵,谁还愿意跟着他往前冲?
先锋将先锋将,这个“先”字,有时候就是拿命写的!
张郃转过身,走到那十个被炸出来的坑前,蹲下来细看了一遍。
十个坑,排布毫无规律可言。
这显然是刘祀刻意为之。
若是排列整齐,踩中一颗便能推算出其余几颗的位置。可这般毫无章法的散布,你便是拿着尺子一寸一寸地量,也量不出下一颗在哪里。
张郃又走到右手临崖处,往下张望。
底下河谷间,依稀可见六七具摔死的马尸,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乱石中间,有的马腿还翘在半空中,僵硬地指着天。
他收回目光,面色沉得如同山间的铁矿石。
费曜与戴陵见状,心中大骂了一声刘祀这奸猾小人。
可骂完之后,两人对视了一眼,脸上却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心虚。
二人悄悄走到张郃身后,悄然站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息半点。
就在方才不久,正是他二人主动跟左将军提议的。
说了一堆“此物贵重、难以量产、隔段埋设”的分析,言之凿凿,说得头头是道。
结果骑兵开动,刚跑了二三百步,便又爆了。
如今李顺战死、骑兵再损数十人,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?
他二人是真怕张郃记恨这番怂恿之举,回头便行军法之事。毕竟主帅若要找个出气的人,他俩站得最近,也最合适。
但张郃没有回头看他们。
甚至没有提起方才那番分析半个字。
此刻他心中确实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,可他能忍。
即便再如何愤怒,此刻都不适合再动摇军心。
底下那些骑兵们已经被炸得快要散架了,若他这个主帅此时再当众问罪副将,那这支军队就彻底走不动了。
如果能撤,他真想现在马上掉头离开此处。
明知道对方花样百出、手段数之不尽,再往前冲,那是傻子才干的事。
可是,圣旨在前,军令如山。
陛下亲自在洛阳城外相送时,说的那句“一切皆拜托于将军了”,言犹在耳。
如今怎敢后撤半步?
现如今,哪怕明知街亭大概率攻不下来,也只能往那里冲。
不是因为冲得过去,而是因为不冲不行。
这便是现实。
一念至此,张郃缓缓站起身来,转身面朝众人。
他的目光扫过费曜、戴陵,又扫过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将校们,最后落在了更远处那些蹲在路边发呆的骑兵身上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:
“继续。”
众人心中一颤。
几位阵中将校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无人敢先应声。
李顺之死就在方才,尸身尚有余温。
说不定下一个冲在前头的人,下场便与他一般无二。
张郃自然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。
他没有呵斥,只是沉默了一瞬后,又补了一句:
“砖石探路太慢,有伤行军之速,换了马匹探路吧。”
他转过身,拿手一指那些散落在道旁的战马,目光落在几匹明显老迈、或是带着伤的马匹身上:
“骑兵比战马宝贵,就将那些阵中有伤、年岁大些的老马,按照名册挑选出来。”
闻言,众人先是一怔,随即纷纷松了口气。
用马探路,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!
如今早已摸清那伏物之规矩,踩踏上去便爆开,人踩是踩,马踩也是踩。
战马踩上去,该炸的便炸了,人在后头远远跟着,总比拿命去趟安全得多。
虽说战马乃是稀缺资源,军中每一匹都要登记造册,即便死去,马尸也得上交处置,擅动一匹都要担责。
可眼下这情形,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?
人都快没了,还心疼马吗?
很快,十余匹老马被从队列中拉了出来。
兵卒们卸下马鞍、松开缰绳,将它们赶到前方去。
可这些老家伙们疲累了多日,腿脚本就不利索,被松开缰绳后,竟一步都不肯往前挪,如同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。
有几匹还以为是要给它们放牧,悠悠闲闲地低下头来,就着路边的枯草嚼了起来。
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,倒比它们的主人还镇定。
费曜见状,二话不说抽出佩刀,照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匹老马屁股上便是一刀。
那马吃痛,凄厉嘶鸣一声,四蹄扬起便发了疯似的往前狂奔。
其余人等见状,纷纷效仿,十余匹马顷刻间炸了群,嘶鸣哀嚎着,争先恐后地沿着山道往前冲去。
马蹄声轰隆隆地远去,扬起一路黄尘。
“众弟兄!”
张郃翻身上马,手中长枪往前一振,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:
“此时有战马探路,我等再去追!随某行军!”
说罢,他一夹马腹,亲率二百余名亲兵当先冲了出去。
费曜、戴陵二人赶忙跟上,一左一右护在两侧。
主帅亲自冲在前头了。
这下子,底下那些兵卒们纵然再怕,也没脸继续缩着不动了。
大队骑兵纷纷上马,跟在主帅身后,重新动了起来。
有了老马在前头开路,这一次确实顺畅了许多。
前方跑出去百步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转眼已是二百步,三百步、五百步……
最前头的亲兵们死死跟着那些发了疯的老马,纵马疾驰,眨眼间已飞奔出二里地。
众人心下渐松,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觉得,这回是真的过去了。
可便在随后不久,前方亲兵队列之中,那种骇人的巨响,竟然又再度炸开了!
“轰——!!!”
接连八声,如连珠炮一般炸响开来。
听到前方再度传来的炸响声,张郃心中骤然一紧,胯下战马也跟着猛地一个哆嗦。
他已经快被这玩意儿吓出病来了!
如今一听到这声音,身体便本能地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,后背一凉,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但他随即一想,心中很快克制住了这股恐惧。
定是那前方十几匹老马踩了伏物。
受伏者应当是那些马匹才对,毕竟是它们在前头探路啊!
这么一想,张郃稍稍松了口气。
可他却又想错了。
一夹马腹,匆匆赶到前方时,道旁已望不见那些老马的去向,路上却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十名就地坠马的亲兵。
其中半数已然失去了声息,前方更远处依稀可见还有十数人被踩得血肉模糊,根本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。
众人再仔细看去,这地方哪有半匹方才探路老马的踪迹?
那些马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,跑过了这段路,一颗雷都没踩中,径直往前去了。
反倒是后方跟上来的骑兵,再度被炸了个正着!
究竟是怎地一回事?
张郃如同见了鬼一般,靠近后,低头望着路道两旁炸开的土坑,整个人彻底愣住了。
坑全在路边!
左边四个,右边四个,紧贴着路沿,离道路正中央足有一丈多远。
再看路中间,竟然干干净净,一颗都没有。
张郃沉默了半晌,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他懂了……
这刘祀当真鸡贼到了骨子里!
先前把伏物都布在路道正中,各处都有,逼着他拿老马去趟路。
可这一次,伏物全埋在路道两旁,路中间一颗不放。
那些老马被刀砍了屁股,发了疯似的往前跑时,跑的是什么路?
是正中间的大路。
马是畜生,受了惊之后只会闷头跑,不会左拐右拐。尤其是军中训练过的战马,在窄道上奔跑时,习惯走正中间的位置,前后排成一条长线。
十几匹老马就这么顺顺当当地从正中间跑了过去,一颗雷都没碰着。
可后方跟上来的骑兵不一样。
骑兵是人骑在马上,队列展开后会自然分散,靠边的人便往路沿上走。
而路沿上,正埋着那八颗雷。
只要一声炸响,巨响与混乱便会立刻刺激周围的马匹乱窜,登时将其余伏物踩中,引发连环爆炸。
更狠的是这地形。
方才那段路一侧临崖,受惊的马匹冲下悬崖便没了。
可此处两侧皆是山壁,马匹受惊后无处可去,只能往路中间涌。几十匹马挤在二丈多宽的道路上疯了一般地乱窜,踩踏起来比崖边那段还要惨。
张郃蹲在路边,望着那些坑,望着坑旁边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,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