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间,山中尽是汉军们吆喝的声音,送张郃去见吉利、去见阿瞒的话语,在群山之中荡响……
不等魏军来得及反应,从他们头顶上高处,开始漫天往下飞陶罐。
对于张郃而言,此等景象已不是他头一次所见了。还曾在三年前江陵大战时,便已见识过守城蜀军用此法火攻。
心中一惊之间,他已是大叫出声:
“后队改前队,快撤!”
这一刻的张郃,似已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……
可任凭他如何呼喊,也是为时已晚。
一万三四千人的骑兵队伍,三四排并行在山间狭道之中,这条长龙在山间排开足有十余里。
前头喊后撤,后头还在往前挤。中间的人听到了喊声,可前后都是马屁股,连转身都做不到,更遑论掉头。
想要转向,谈何容易?
正在此时,从面前荡谷入口处的两侧山坡上,大量陶罐翻滚着坠落下来。
“砰、砰、砰……”
那些陶罐砸在地上,发出阵阵清脆的碎裂声,罐中那澄明中带些黑色的液体泼洒开来,顷刻间便在地面上摊成了一片片黏糊糊的油渍。
那股独属于猛火油的刺鼻味道随之而来。
最先被这股气味刺激到的,不是人,而是战马。
战马的鼻子比人灵敏十倍不止,这股恶臭的油腥气对它们而言,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了鼻腔。前方数十匹战马纷纷受惊,四蹄乱踏,暴躁地原地打转,将背上的骑兵颠得东倒西歪。
眨眼之间,黏糊的油脂已将前方道路彻底封死。
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在天光照射下,还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反光,如同一面铺在地上的黑镜。
张郃望着那片油渍,瞳孔骤缩。
三年前江陵大战中,蜀军便是用此物火烧曹真,那一幕,至今仍是他的噩梦。
“快!冲上前去,先行进谷!”
张郃已知大队人马无法匆忙调头,自己身为一军主帅,又必定是对方集火攻击的首要目标。
留在原地等着被烧是死。
往回退,十余里长的队伍堵得死死的,退不动,也是死。
唯有往前冲进谷中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明知前路有埋伏,多半一样是死。
可活人总要挣扎!
张郃当即在马上提枪一喝,声如裂帛道:
“弟兄们,随某冲!”
身旁的亲卫骑兵们一同应了一声。
这些人跟了他多年,不必多言,主帅往哪冲,他们便往哪冲。
刹那间,这阵洪亮的应声震彻了整个山谷。
可就在他们拔马刚一冲出去时,岂料!
山坡上方,火箭如同一群被人从巢中赶出来的红蜂,密密麻麻地射落下来。
箭头上裹着的油布还在半空中便已燃尽,留下的是一颗颗拖着火尾的流星,划过午后的天光,落进了那片油渍之中。
刹那间火起!
只“轰”的一声!
蓝白色的火焰从油渍中蹿起,高过人头,瞬间连成了一道横跨整条山道的火墙。
那些才冲到一半的亲兵们,连喊都来不及喊,便已被这道火墙吞噬,连人带马一同化作了火人……
张郃拼命勒马,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,在火墙前不到十步的距离上生生刹住了。
马蹄落地时踏进了一小滩油渍,火苗“噗”地一下舔上了马腿,他只得一脚踹在马颈上,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,就地一滚,将腿上沾着的火星碾灭。
他差了十几步距离,这才没被火焰点燃。
可身前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亲卫们,此刻却是遭了难……
待他再扭头望去时,只见面前已是一片橘红色火海。
那些亲卫们周身已燃起层层火焰,有人在马上挣扎,有人摔下马来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火焰烧在猛火油上,越打滚火势反而越大。
那些浑身着火的战马更是拼了命地往回冲,它们已经疯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知道四处乱窜。可它们身上带着火,跑到哪里,便把火带到哪里。
冲进自家阵营之中,撞翻了骑兵,点燃了马鞍,火势在密集的人群中蔓延开来,一传十、十传百……
那些亲卫们一个个痛得惨嚎不止,有的趴在地上打滚却扑不灭身上的火,有的已经开始失控,不管不顾地扑向人群之中,如同一颗颗人形的火种,走到哪里便烧到哪里。
即便是一代名将,张郃此刻也是虎目含泪。
他跪在地上,左手撑着一块碎石,望着面前那些挣扎着的火人,老泪纵横。
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了?
有的从官渡时便在他身旁,有的是汉中之战后收编的老卒,一个个俱是过命的交情。
是他方才喊了那句“随某冲”,把他们带进了这片火海。
他亲手害死了他们!
可现在,他还得亲手送他们最后一程。
张郃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,站起身来,声音嘶哑地喝了一声:
“弓弩手准备!”
身旁还活着的十几名亲兵赶忙张弓搭箭。
张郃抬起右臂。
两次想要落下时,手臂却如同被人攥住了一般,怎么都放不下去。
心中又是一颤……那些在火里翻滚着的人,他认得每一张脸。
今日竟要亲手射杀,可耳畔那惨叫声实在太过凄厉了……
那不是人在喊叫,是一个人在被活活烧死时,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、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嚎叫。
“放!”
他最终还是猛地将手臂落下来。
霎时间,乱箭射向那些挣扎着的火人。
火焰之中,传来几声呜咽,而后那些翻滚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,不再动了。
亲手射杀了自己的护卫亲兵。
这需要极大的勇气,也需要极大的无情。
张郃低下头,胸口起伏了几下,喉结滚动了一回,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可心中的伤痛刚刚涌上来,还不等他缓过这口气……
“嗖——!”
一支羽箭突地从密林深处飞来,速度之快令人咋舌。
等那声破风声传到耳朵里时,箭已经到了眼前。
张郃下意识抬手去挡,那箭“噗”一声,直接穿透了他的左手掌心,箭头从手背上冒出来,带着一蓬血雾。
剧痛传来的同时,一股恶臭也跟着钻进了鼻腔。
箭头上沾着的,竟然是人粪!
战场中箭已是生死攸关,再沾染了此等污物,伤口感染几乎是必然之事。
张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射穿的左手,箭杆还在掌心里颤动着,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,滴在黄土上,洇出几朵暗红的小花。
那一瞬间,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今日,想是有来无回了……
左手一伤,他已无法再上马。
索性只得将那支箭连肉带皮地拔了出来,“嘶”地倒吸一口凉气,张郃随即抄起腰间佩刀,冲着两侧山林上吼道:
“弟兄们!冲上山林,与蜀军搏命!”
他用那把还在淌血的左手指向山坡,声音已经嘶哑到变了调:
“与其在底下被他们生生用火烧死,不如我等抢上山头,即便用牙齿咬,也要咬死他几个蜀军!”
身旁的骑兵们纷纷跳下马来,拔出佩刀、环首刀,便要冲上山林。
可他们还没跑出几步,荡谷入口处的火墙已经将前路彻底截断了。
而在身后七里外的地方,大量陶罐同样从高处坠落,火箭紧随其后,将尾部引燃,又是一道火墙在一瞬间铺开……
把头尾尽封!
这条七里狭道,便如同一口横卧在山间的棺材,前后两道火墙是棺材板,近万名魏军骑兵被封在了里面。
紧接着,又有猛火油从不同的位置砸下来,将被困的魏军截成了数段。
一段一段的火墙,将整条狭道切割成了一个又一个孤立的火笼。
各段之间的魏军无法相互支援,甚至连喊话都听不清。火焰的呼啸声太大了,大到足以吞没一切人声。
做到这一步之后,刘祀安排在山林中的人手开始动了。
大量的草团、枯柴、干枝被从山坡上扔了下来,砸进那些火笼之中。
猛火油的量不够覆盖整条七里狭道,但这些草柴可以。
它们落进火中,顷刻间便被引燃,将火势进一步扩大,烟焰冲天而起,整条山谷如同被塞进了一座熔炉之中。
…………
张郃这一段还不等攀上山林,从高处的密林之中,如雨点般的箭矢便射了下来。
七百余名弓弩手。
这便是刘祀特意为张郃准备的那道大餐里的最后一味。
这些人原本埋伏在山中各处,刘祀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条:
张郃本人在哪里,便往哪里赶。
其余魏军,不必理会。
专射张郃!
如今既寻到了张郃本尊,七百余张弓弩齐齐对准了他所在的那段狭道,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往下倾泻。
居高临下,便如同往鱼塘里撒网。
再加上受惊失措的战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张郃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很快便只剩了寥寥几人。
他还在往山坡上冲。
但只攀上去十几步,一支箭从侧面射来,钉进了他的左肩。
闷哼一声,身子一歪,不等他继续站起。
第二箭又已射中了他右腹。
随即,第三箭穿透了右臂,跟随多年的那把佩刀也脱了手……
紧接着便是第四箭,直接插进了脖子右侧!
这一箭进去得不深,箭头嵌在肌肉里,没有穿透。
但脖子上的筋络被割断了几根,张郃忽然觉得右半边身子变得迟钝了,如同有人在他的脊椎和四肢之间塞了一层麻絮,命令发出去了,手脚却慢了半拍才有反应。
他跪在山坡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正在此时,又是几十坛猛火油从更高处的密林中砸落下来。
张郃抬起头,望着那些黑乎乎的陶罐翻滚着朝自己飞来。
它们在半空中旋转着,罐口里的油液甩出一道道弧线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想躲,可脖子上那一箭,已令他如今的身体变得僵直了,反应也更加迟钝了几分。
等他回过味来,才看清那东西时:
“砰!”一声!
一只陶罐不偏不倚,正砸中他额头。
罐子一碎,油液浇了他满头满脸。
那股刺鼻的油腥味瞬间灌满了口鼻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整个人往后一仰,从山坡上滚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