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陵城下。
一支七百人的队伍,自当阳方向而回,缓缓往北门靠来。
那种专司运粮所用巨大板车,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行进着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响。
七百名魏军全换上汉军兵服,魏将牛金伪装成一名队率,跟在两名降魏的汉将身后。
昏暗的火把,照不亮江陵城外漆黑的原野,危险正在悄然靠近……
汉军们在城头上打着哈欠,见到来人,立时便将大量火把移来,往城下看去。
但即便在火把的映衬下,也难以看清楚那伙来人的真实面目。
此刻已近子时,但张翼还站在城头,巡视着各处。
他与赵云本就是性格谨慎之人。赵都督如今率军去了临沮,江陵城中这七八千人马,便全压在他一人肩上了。
白日里要盯城防修缮,入夜后还要亲自查哨。这几日下来,他那张方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,眼窝也凹下去些许,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眼见那旁有一支运粮队回归,远远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。
数百个火把举起,在城外漆黑的旷野中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。隔着这么远,人脸看不真切,只能瞧见黑压压的人影与粮车的轮廓。
随即,两名将领骑马而出,脱离了队伍,径直来到北门下方。
张翼立在城墙暗处,火把的光照不到他。
他轻拍了一下身前偏将军刘邕的后背,下巴往城下一点,示意他上前去盘问。
刘邕会意,走到垛口前,扬声喝道:
“城下何人?此乃宵禁时辰,无令不得进城!”
底下立即来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疲态:
“刘偏将!末将乃安汉营左部曲秦合,奉命押粮送至临沮,受赵都督差遣而回!”
在他身旁,押粮官李岳同样开了口:
“刘偏将,我等此去运粮,一切顺利,今已回转而来。”
声音是熟的。
秦合与李岳俱是江陵守军中的老面孔了,刘邕跟这二人打过不少交道,那嗓门他听得出来。
但夜间盘查,不能只凭一张嘴。
刘邕当即问道:
“今夜口令:火照北山,下一句?”
“兵临汉川。”
李岳答得极快,一字不差。
闻言,城上的兵卒们松了口气。口令对上了,声音也对,正是前几日出城押粮的那支队伍。
刘邕在心中又暗暗盘算了一番。
他们此去从北城出荆襄道,转沮水至临沮,往返一趟下来,路程约莫三四日,时间倒也合得拢。
他自己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。三年前的江陵保卫战中,他与太子殿下并肩守城,见识过猛火油烧穿曹真大军的场面,又在赵都督手下三年,打那以后做事便愈发仔细。
可今夜,口令对了,声音对了,时间也对了。
三样都对的情况下,即便是他刘邕,心下也不免一松。
张翼却是始终立在暗处,没有出声。
他听完了方才这番对答,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变化。略一思忖后,便对刘邕轻声提点了一句:
“叫他们今夜在城外安营,明日再来报备。“
这是惯例。
宵禁过后,城门不启,运粮队在外头扎一夜营,天亮了验过手令文牒再放进来,稳妥得很。
刘邕当即冲着城下喊道:
“秦合、李岳!今已宵禁,你等今夜便在城外扎营安歇,明日一早进城报备!”
底下忽然没了声音。
这一静,也就两三息的工夫。
搁在平时,两三息算不得什么。
可张翼的眉头,就在这两三息里头,微微皱了起来。
秦合和李岳没有答话?
紧跟着,张翼看见底下那两个骑在马上的身影,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那个偏头的动作很小,火把光线又暗,换了旁人只怕根本注意不到。
可张翼注意到了。
他们在回头看身后的人。
牛金也知晓事态紧急,此刻却耽误不得。
他站在秦合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压着嗓子急道:
“对他们言说,司马懿大军已发往上庸,赵都督紧急命令囤粮临沮,诚恐被魏军截断粮道,命他们允许进城,速速调派粮草。”
秦合听到提词,赶忙转过头来,扬声冲城上喊道:
“刘偏将!赵都督有令,司马懿大军已往上庸而去,临沮诚恐被截断粮道,都督命江陵速速调派粮草增援!事态紧急,我等不敢耽搁,还请今夜便放我等入城装车!”
这话说得急切,理由也像那么回事。
张翼立在暗处,听完了这一番说辞后,并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伸手拨开面前的刘邕,自己走到了垛口前。
“可有赵都督手令?”
底下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足足是五六息。
显然这一问,底下众人都毫无准备。
然后李岳的声音传了上来:
“有,有的。“
这个“有”字说了两遍,甚至还略显结巴。
张翼在军中治兵十余年,审过的兵卒不知凡几。
一个人说话结巴,可能是紧张,可能是嘴笨。
但一个押粮官被问到“有没有手令”时,说了两遍“有”,这就不是紧张的问题了。
其中定然有猫腻!
刘邕这时候也听出了味道。
他是个机灵人,当即故意往下试探了一句:
“既有手令,便扔上城来,某自观之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便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,又陷入了一阵沉默。
到了这一步,张翼已不需要再看什么手令了。
他心中已然清楚,这二人的身后,站着别的人。
可他没有当场叫破,反倒在此时,张翼猛地开口打断了刘邕:
“义阳!不必再起疑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了几分,如同在安抚一个多心的下属:
“秦合、李岳皆是自己人,目下已然确定,是他等无疑。”
城下的人听到这话,登时如释重负。
牛金按在刀柄上的手这才松开,暗暗吐了一口气。
方才刘邕追要手令那一瞬,他心中已然做好了撤退的准备,手令这东西,他们还真没有,再逼问一句就得露馅。
好在这个张翼还算通情达理,把自家偏将给拦回去了。
他哪里知道,就在他松这口气的工夫里,张翼已经转过身去,冲身后的亲兵低低说了五个字:
“速备猛火油。”
亲兵领命,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。
刘邕听到这三个字时,整个人先是一僵,随即便全明白了。
都督不是在替秦合他们说话。
都督是在拖时间!
张翼转回身来,面色如常,又冲着城下开了口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:
“你等今夜便在城外扎营如何?赵都督军令虽然紧急,我等今夜便开始筹备粮草运至城门,你等明日来取就是,还能省些气力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。
可牛金心中“咯噔”一下!
明日来取?
天一亮,城上的人看清了他这张脸,还取个屁。
他当即从后头伸手在秦合腰上拍了一下。
秦合得了授意,赶忙又与城上拉扯起来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
“张都督!此乃赵都督所吩咐,目下前方军情紧急,还望通融!我等直接入城装车,天未亮便可离去,尚能节省几个时辰。”
李岳也跟着在旁帮腔道:
“毕竟如今前线战事吃紧,万一小人们再遇上雨天,有所延误……哎呀张都督,小人给您跪下了!还请都督放小人们一条生路吧!”
这话越说越不对味了。
一个奉命押粮的队率,被叫在城外等一夜,至于跪下求情吗?
叫你在城外等一夜你就要死要活了?
越急越慌,越慌越急。
一个正经办差的人,不会是这副嘴脸。
张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尽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
“也罢,开门,放他等进来。”
城门“轰隆”一声缓缓打开,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在同时放了下来。
牛金听到这动静时,心中虽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,但箭在弦上,由不得他再犹豫了。
城门已开,错过这个机会,便再没有第二次!
他低声冲身后的亲卫道:
“进去之后,先控绞盘。”
随即,粮车“嘎吱嘎吱”地碾过吊桥,缓缓驶入城门甬道。
牛金跟在秦合、李岳身后,穿过了第一道城门。
甬道狭长,两侧的城墙高耸如壁,头顶只露出一线窄窄的夜空。粮车的轮子碾在石板路上,声音沉闷而刺耳,在甬道中来回激荡。
前方还有一道门。
原来他们进的北大门,这里面却是瓮城。
牛金抬头望了一眼四周那些高耸的墙壁,心里头一阵发麻。
这地方他是知道的。
江陵城的北门瓮城,当年曹真攻城时就没打进来过,两道城门一合,里头便是一口石棺材,插翅难飞。
可进都进来了。
回头是不可能再回头了。
身后的粮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挤,七百余人已经大半进了瓮城。后头还有百十人滞留在外,吊桥上拥挤得很,推推搡搡的,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完。
便在此时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响动。
“轰隆——!”
那声音不是爆炸,而是千斤铁闸从闸槽中坠落、砸入石座时发出的闷响。
吊桥同时被收紧,直接断了众人后路
外面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十名魏卒,猛然间与城内断了联系。
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城头上已是一片弓弦齐响,箭雨倾泻而下!
滞留在外的魏卒们连个阵形都来不及摆,便被射倒了一大片。惨叫声在城外的黑暗中炸开,活着的人掉头便跑,哭爹喊娘地往北窜去。
瓮城之内。
牛金听到身后那一声闷响时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他猛地回头,只看见那道厚重的铁闸已经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出口,缝隙里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紧接着,四面城墙上齐刷刷地亮起了火把。
足有上百支!
火光将整座瓮城照得如同白昼,每一张面孔、每一辆粮车、每一柄藏在衣甲下的环首刀,全都无所遁形。
垛口后面,弓弩手密密麻麻地排了两层,箭簇如同刺猬的硬刺,齐齐指向瓮城之内。
而在四角的城墙最高处,各架着一排黑乎乎的陶罐。
牛金一看到那些陶罐,瞳孔骤缩!
猛火油之威,他如何能不认得?!
如今深陷这巴掌大的瓮城里,连个躲的角落都没有。
五百余名魏卒挤在粮车之间,如同瓮中之鳖。
有人已经在发抖了,有人在偷偷看自家将军的脸色,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张翼负手立在正前方的城墙之上,低头俯望着瓮城中这些人。
火把的光映在他那张方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在这死寂的瓮城中听得清清楚楚:
“敢问底下诈城者,乃是伪魏的哪位将军?”
瓮城之中,五百余名魏军挤在一处,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