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翼也不急,负手立在垛口后面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火把的光映在他那张方脸上,看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得意。
倒是身旁的刘邕忍不住了,凑过来低声道:
“都督,要不要先放一轮箭?”
张翼摇了摇头。
他在等。
等底下的人自己想明白。
猛火油架在头顶,弓弩手环伺四周,城门已关,外面留下的那百十人方才已被射杀大半。
这些底下的人都看得见。
张翼相信,一个能被司马懿挑出来执行诈城任务的将领,不会是蠢人。
不是蠢人,就该知晓眼下这局面意味着什么。
果然。
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,人群中有了动静。
牛金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他抬起头来,望向城墙上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,声音倒也沉稳,并无多少惊慌之色:
“某乃魏将牛金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张都督好手段,某服了!”
这话说得干脆。
张翼听到“牛金”二字时,眉头微微一动。
此人他知道,司马懿帐下的亲信将领,以悍勇著称。当年襄樊之战时,曹仁守樊城,牛金便是那个率三百人出城冲阵、以身为饵引诱关侯分兵的猛人。
这种敢拿自己当诱饵的角色,胆子不会小。
可今夜,他的胆子再大,也大不过头顶那几罐猛火油。
张翼没有接他那句“好手段”,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弃械跪地,可活。”
就六个字。
没有威胁,没有劝降的长篇大论。
张翼这个人,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
牛金望着他,又望了望头顶那几只陶罐,忽地咧嘴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头有苦涩,也有几分认栽的坦然。
他伸手解下腰间环首刀,往地上一扔。
“铛……”
那声响在安静的瓮城里,显得格外清脆。
紧跟着,他身旁的亲卫们也开始解械。
“叮叮当当“的金属落地声此起彼伏,五百余人,竟无一人反抗,片刻间尽皆投降。
…………
城外。
那些被拦在吊桥外的百十名魏卒,在第一轮箭雨过后便已溃散。
活着的几十人连滚带爬地往黑暗中跑,有几个跑了不到百步便被城头上追射的弩箭钉在了地上,其余的一路往北窜去,再无回头。
张翼站在城头上,望着那几个逃窜的黑点消失在夜色中,并未下令追击。
跑了便跑了。
追出去万一中了埋伏,反倒不值当。
他转过身来,看了刘邕一眼。
刘邕这时候还有些发懵。
从方才张翼说出“准备猛火油”那一刻开始,到现在瓮城里五百多人齐齐缴械,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。
这件事情来得太快了,快到他一时间还没完全回过味来……
…………
临沮。
这已是被司马懿大军围困的第三日了。
赵云站在南门城楼上,目光越过城墙,望着远处魏军连绵的营帐。那些营帐扎得极为规整,间距均匀,壕沟、鹿角、拒马一应俱全,绝非仓促之间布设得出来的。
围城的第一日,赵云便派出了六拨斥候,分从四门出城,试图与江陵方面取得联系。
却连一个也没回来。
第二日又派了四拨。
又是杳无音信……
到了今日,他已经不再派了。
斥候出不去,消息进不来。
江陵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,张翼守得住守不住?这些事情,赵云一概不知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焐软了的信笺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
是太子殿下亲笔所书的那封密函,就一件事——小心司马懿。
赵云如今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几个字的份量。
此人用兵,当真不似寻常。
围城三日,一箭未发,一卒未攻。两万余人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扎在城外,如同一条盘踞的老蛇,不急不躁,只是死死地盯着你。
偏偏孟达那边,也没了动静。
按照先前丞相密函中的部署,孟达在上庸起事策应,赵云自临沮出击,两路夹攻,可令司马懿首尾不能相顾。
可三日过去了,上庸方向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赵云心中清楚,孟达多半是被拖住了。
至于怎么个拖法,他猜不到细节,但大致不外乎那几样。
要么司马懿遣兵攻夺上庸,拖住了孟达。
要么曹叡那边开出了什么叫孟达动心的价码。
毕竟此人反复无常,丞相当初便有过此虑。
…………
新城。
孟达坐在太守府的正堂里,面前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曹叡的诏书,明黄色的绢帛上盖着天子玺印。诏书里写得客气,先是大大褒奖了孟达镇守新城之功,而后笔锋一转,言道朝廷体恤其劳,特擢升为前将军,改封平阳乡侯。
前将军!
这已是位比九卿的重号将军,在魏国武官序列中已是极高的品阶了,比孟达先前的杂号将军足足提了两级。
右边则是一封司马懿写来的亲笔信。
信写得不长,言辞温雅,大意是说如今蜀汉赵云孤军深入,不过是一时之举,将军只需安坐新城,静观其变,不日之间,云必擒矣。
末了又添了一句,将军与懿,皆为大魏柱石,何必为蜀虏所惑?
信的旁边,还有几只木箱。
箱盖半敞着,里头金饼码得整整齐齐,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黄光。
孟达望着那些金饼,沉默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赵云在临沮被围了。
他更知道,自己若在此刻出兵,从上庸沿沮水而下,一日半便可抵达临沮城外。两路夹击之下,司马懿那两万人腹背受敌,胜算极大。
即便是赵云密函中也写得清清楚楚,他也曾亲口应承过此事。
可那是在这封诏书、这封信、这几箱金饼送到之前的事了。
前将军!
平阳乡侯!
他在蜀汉时,不过是个宜都太守。
降魏之后,也只混到了散骑常侍、建武将军的杂号位置。
如今一步跨到了前将军……
孟达伸手拿起一枚金饼,在掌心里翻了个面,又放回箱中。
他需要再看看形势,再做打算。
…………
临沮城外十五里,司马懿中军大帐。
帐中烛火幽暗,只点了一盏。
四十六岁的司马懿坐在帅案后面,面前搁着一碗肉羹,热气袅袅。他用木匕舀了一口送入嘴中,细细咀嚼着,却是面无表情。
一名斥候跪在帅案下方,等候问话。
司马懿咽下那口肉羹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上庸孟达,可有动向?”
“回都督,三日已过,不见孟达出兵。”
司马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浅,一闪便逝,可却带着几分自负:
“孟达既被拖住,便是我军吃掉赵云的最好时机。”
他将肉羹碗推到一旁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桩买卖:
“只要解决了赵云,大魏岂会将前将军之尊位,赐予一叛夫?”
说这话时,他拿起帕子又擦了一下嘴,动作从容。
金饼也好,诏书也罢,不过是钓鱼的饵。
鱼咬了钩,安安静静待在水里不动弹,他便可以腾出手来,先收拾岸上的人。
等岸上的事了了,再回头收线。
到那时节,鱼同样是跑不掉的。
他随即又问道:
“赵云在临沮城中可有异动?”
“都督,赵云拆了城中民房,以砖石木料在四门密布守城之物。又每日亲自巡视城防,从早到晚不曾歇息。”
“看模样,似是要坚守临沮不出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赵云虽已年近五旬,但此人一生未尝败绩,不可与之争锋。”
“以两万人攻一万人据守之城,势不在我。强攻则损兵折将,纵然攻下,也是惨胜,不值当。”
其实解决之法,也就在眼前,稳稳地等着就好了。
只需陈泰、牛金乱了荆州后方,截断江陵送来的给养。
赵云无粮,纵然他不肯投降,届时城中蜀军们一样要出降的。
他现在心中好奇的一个点是,城中的蜀军们究竟会在饿到第几日时才哗变?
赵云一人,又如何弹压得住一万条饿狼?
司马懿忽地笑了一下,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,他自言自语般地点了点头:
“此便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也!”
帐中亲随们听到这话,俱是面露敬服之色。
都督运筹帷幄,步步为营,不费一兵一卒,便要将赵云活活困死在临沮城中。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临沮城里,赵云正在做一件与“坚守”截然相反的事情。
…………
临沮南门。
夜色深沉,城中灯火已灭了大半。
靠近城门处被拆了大量的民房,但拆这些民房却不是为了守城,而是为了战马能够铺开。
三千匹战马被牵到了此处,一匹挨着一匹,马嘴上全都裹了厚布,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闷在了里头。
在其身后,还有兵马跟在后头,这支兵马总共不下五千人,乃是城中半数兵力。
赵云一身银甲,已然上马。
银枪横在鞍旁,枪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拆民房、搬礌石、日日巡城……这些动静做得越大越好。
但却是做给城外那些斥候和司马懿看的。
你以为我要守?
我偏不守。
围城三日,魏军立营未稳,此时正是出击时节。赵云在城头上看了三天,早已将对方的营盘布局摸得清清楚楚。
司马懿的中军大帐,设在城北十五里处。
而城南方向,魏军兵力最薄。
那是因为南面临着沮水,司马懿料定汉军不会从水边突围,沿河地带泥泞松软,骑兵跑不起来。
可赵云要的不是从南面突围。
他要的是从南门杀出,绕过沮水西岸的浅滩,直插魏军中军!
十五里路,三千骑快马疾驰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司马懿的中军设在后方,身旁护卫至多两三千人。
夜间突袭,以精骑冲击一座猝不及防的中军大营,这种事情,赵云这辈子干过不止一次。
十七年前长坂坡,银枪白甲天下名。
十七年后再亮锋,这一战,便看你老贼接不接得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