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都记下本督军令？”
闻言，城中三将俱是点头应声。
老赵点了点头，随即目光瞥向南门，一双虎目陡然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开门！”
伴随“嘎吱”一声刺响，临沮南门被二十余人奋力一推，以最快的速度打开。
登时，一哨人马纵身如离弦之箭，顷刻便冲出城门过了吊桥。
城中所有骑兵俱在此处，此时一同杀出。但出乎意料的是，身为统军之将，赵云今日竟未曾冲锋在前，反把身形隐在了突围骑兵当中。
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，当真在惧怕什么吗？
并不是。
兵法有云，擒一将，如断一军之脊。
既是突围，便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击敌方士气，使其产生恐惧之心。而要在黑夜中取将，弓弩远胜过长矛近搏。
可别忘了，太子殿下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，当年是谁人所教？
正是他常山赵子龙！
这师父教出来的徒弟都能在黑夜里三箭射退吴船，师父本人的箭术又该到了何等境界？
百步开外，即便是夜间，也能一箭取对方性命。
这才是赵云将自己隐在骑兵阵中、不去打头冲锋的缘故，他要的是藏在暗处，等敌将露头时，一箭封喉。
…………
隔着数里地，南门那一声尖锐的门轴刺响，如同在寂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魏军哨楼上的望卒立时警觉，举起火把朝南面张望。
可他们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旷野，什么也瞧不分明。
汉军的战马蹄上全都裹了厚布，跑起来只有闷闷的“扑扑”声，混在夜风里，如同远处的雷在地底下滚。
待到望卒终于看清那片移动的黑影，扯开嗓子吹响号角时，先头千余骑已然涌出了城门，铺天盖地地往南面冲来！
南门守将郭勇从行军床上翻身而起时，盔甲都来不及穿整，只抓了一件披膊往身上一套，便跨上了战马。
他心中很是疑惑，赵云因何走南门突围？
南面是沮水，沿河地带泥泞松软，河滩上全是被水泡过的烂泥，骑兵跑不起来，历来是行军大忌。
司马都督正因此故，才只在南面摆了自己这三千人。
难道赵云就因为自己兵少，便挑了这处“软柿子”来捏？
黑暗之中一时也看不分明，不知赵云到底引了多少人马前来。
郭勇不敢大意，当即纠集了所有骑兵，约莫一千七八百骑，借着月光下那些朦胧的影子，迎面便纠缠了上去。
不让蜀军顺利突围，纠缠起来，等待援兵到来，便是他的职责！
两股骑兵在夜色中对冲，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在旷野中炸开。
可就在双方即将正面撞上的那一瞬……
汉军骑阵却忽然一分为二，如同江水遇到礁石，从中间劈开，往两翼散去！
没有短兵相接，汉军直接绕行看！
郭勇一愣，还没来得及调转阵形，汉军两翼散开的骑兵们，已经将怀中抱着的坛罐奋力砸了过来。
陶罐碎裂的声音不大，但紧跟着便是一股刺鼻的油腥味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。
那味道一出，便直冲脑门，令郭勇一惊！
他知是猛火油！
但脑子里刚方才闪过这三个字，还未有任何动作之际，几支火箭已然划破了夜空……
“轰——！”
一条火龙骤然在两军之间炸开，烈焰从地面上腾起三四尺高，将方才泼过油液的那片地面，烧成了一道横亘的火墙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魏军骑兵，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火海之中。
战马凄厉的嘶鸣声、骑兵翻滚落地的惨叫声、铁甲在烈焰中被烤得噼啪作响的声音……霎时间魏军南营外搅成了一锅沸粥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郭勇的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烤得滚烫。
他死命勒住缰绳，战马前蹄高高扬起，险些将他颠下马背，这才稳住身形。
“快！向西面去追蜀军！”
他看出来了，汉军骑阵绕开了自己的正面，趁着火墙阻隔的这个空当，已经往西面兜了过去。
这一手声东击西，玩的是老把戏，可在黑夜里配合猛火油一起用，效果却是出奇的好。火墙挡住了郭勇的视线和追路，他只能绕着火墙的边缘往西兜，白白多跑了几百步。
便在这个空当里，临沮南门的最后一批人马已经全部冲了出来。
跟随公孙瓒多年的赵云，对于骑阵的变幻战法，可不是旁人可比。
只率人马这么一兜，四五千汉军铁骑，此刻已然尽数出城。
身后的吊桥“哐当”一声拉起，城门随即合拢，闷响声在夜色中沉沉地传出老远。
城里头还留着半数守军。
这也是赵云的无奈之举。
自己率半数军卒冲杀突围，趁夜可奇袭司马懿大营。即便奇袭不成，也可以作为一支机动部队跳出包围圈，反过来牵制魏军，令其不敢全力攻城。
而城中守军只剩下半数，原本可供半月之粮，如今人少了一半，便足够支撑一月所用。
如此一来，便为后续坚守待援又迎来了时间。
…………
突围这边的动静一起，自然也惊动了临沮城其余三面的魏军。
西面大营中，魏将闻报后立即引兵而来，要在赵云向西突进的路上截住他。
可等他带着人马赶到时，迎面撞上的不是汉军骑兵，而是一地的猛火油坛子碎片和几条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带。
那几处宽阔大路上，全被猛火油堵死了。
火势正旺，烈焰翻卷，连路旁的枯草都被引燃了，噼啪作响。
这火没烧完之前，人马休想通过。
原来老赵率骑兵戏耍了南营郭勇一趟，跑到西面来，竟是为了用猛火油断西面魏兵增援道路。
西面魏将只得绕道而行，这一绕便又多费了不少工夫。
而就在他绕路的这段时间里，赵云已经带着骑兵再度拨转了马头，又折回南面去了。
先往西，再折南。
虚虚实实，真真假假。
南门守将郭勇此刻正带着一千七八百骑，紧追着汉军西去的方向死追不放。
他跑出去二三里地后，忽觉不对，停下来往四周再一看，前方哪还有汉军的影子？
而身后，自己的大营方向，忽地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！
糟了！
赵云声东击西，先以主力向西佯动，引他追出去。而城中最后杀出的那批汉军骑兵，趁郭勇大营空虚之际，竟杀了个回马枪，直捣他的老巢放火去了！
魏军的营帐、粮草、辎重……此时在猛火油的助力下，烧得如同一座小火山……
“回撤！快回撤堵门！”
郭勇在乱军中扯着嗓子喊了三遍，声音都劈了。
可便在他勒马调转、刚刚喊出这声号令的那个瞬间！
陡然间，一支箭，从黑暗中飞来！
无声无息，便如同黑夜中蛰伏的鬼魅，在他毫无防备转头之间出现！
“噗……”
箭簇从郭勇左肩甲片的缝隙中钻入，直贯而过，力道之大，竟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歪了。
郭勇闷哼一声，身子猛地一栽……
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缰绳，可那只中箭的左手已经使不上力了，五指扣了个空，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，脑袋朝下，重重摔落在地。
铁盔磕在石头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而后便再无动静了。
黑夜之中，夜放冷箭，这谁人防得了？
关键是还就中了！
射箭之人，正是自始至终都藏在骑阵当中、不曾冲锋在前的赵云。
方才郭勇在乱军中连喊三声“回撤”，那嗓门大得隔了百十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赵云循声辨位，张弓便射，一箭正中郭勇！
一见自家将军轰然坠马，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便没了声息，南面这千余魏军骑兵登时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。
有人还在往前冲，有人已经开始勒马打转，更多的人只是呆在原地，不知该追还是该逃。
将没了，令就断了。
没有人下令，便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。
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魏军骑阵中蔓延开来。先是后头的几骑调转马头便跑，紧跟着便是十几骑、几十骑，如同堤坝上裂开了一道口子，溃水便再也收不住了。
南面魏军溃散了！
便在此时，赵云猛地一提银枪，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。
他振臂高呼道：
“儿郎们！魏军已乱，集结军阵，随某冲锋！”
霎时间，汉军阵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，那是骑兵们用枪杆叩击盾牌的集结信号，急促而整齐，如同战鼓一般在旷野中回荡。
片刻之间，方才分散各处的骑兵已经聚拢成阵，三千铁骑如同一柄收拢的铁拳，攥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