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二,固守中军,等临沮方向援兵绕过浮桥合围而来。
可浮桥那边,已然冒起冲天火光。
营寨再照这么个烧法,他司马懿绝对等不到天亮!
“走西北!”
司马懿在心中下了决断,面上却丝毫不露出任何狼狈之色。
他将腰间那柄方才拔出立誓的剑缓缓收回鞘中,语气还维持着主帅的沉稳:
“传令,营垒将毁,命中军出营与蜀军厮杀,箭矢务必压制住蜀军,不得懈怠!”
“某亲率亲卫,从西北角突围,去调后营兵马回援!”
副将一怔。
这话听起来是都督亲自去调援兵,舍身犯险。
可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,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?
所谓“亲率亲卫去调援兵”,说白了就是跑路。
只是跑得体面些罢了。
副将望着司马懿那张在火光中仍维持着镇定的脸,心中百味杂陈,但他到底不敢多说什么,只得躬身领命:
“末将……遵令!”
他转身便往营寨正面去督战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今夜多半要死在这里。
都督带走亲卫,中军就剩下自己这两千余人。
赵云不攻破这座营垒是不会走的,一旦营垒被破,又在这种火海之中……
他心中叹了口气,将腰间的佩刀又紧了紧。
跟都督能走几步就走几步吧。
自己守到天亮,也算对得起都督这些年的栽培了。
…………
另一边。
熊弼带着断后骑兵,将下游浮桥烧断之后,并未立即转身返回。
而是也直奔司马懿中军大营杀来!
能否一战击破魏军,全看今日!
大火焚烧之下,魏军这座营寨中的温度已经高得如同蒸笼。
木栅在燃烧,拒马在燃烧,连地上那些被猛火油浸透的泥土都冒着刺鼻的青烟。
将士们甲胄上的铁片被烤得发烫,沾着肉皮的地方一碰便起一道水泡。
再不冲出去,便要活活焖死在这里面了。
副将抽出佩刀,嗓门撕裂般地高喝:
“弟兄们!死守营寨已是死路!随某杀出去,拖一个算一个!”
他自己先一马当先,从寨墙塌陷的缺口处冲了出去。
身后两千余名中军精锐,齐声呐喊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大大小小的破口处涌将出来。
此时寨外的汉军骑兵早已围在四周多时,见魏军出寨,当即挺枪迎上。
两军在夜色中撞在了一起。
白刃战原本就是最惨烈的,这股中军魏兵又都是司马懿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,再加上抱定了必死之志。
这帮人今夜是来拼命的,战况可想而知。
一个魏卒被长矛穿透了腹部,他却不忙着求生,反而伸出双手死死抱住那根穿过自己身子的矛杆,任凭矛尖从后背透出,任凭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下,只为了让身后同伴有机会冲上去砍翻那个汉军骑兵。
这样的搏命法子,汉军本该吃些亏的。
可惜对面是赵云。
赵云一杆银枪舞得如同盘龙出海,五旬老将,此刻仍有二十年前的锋芒。
所过之处,乱军之中,左冲右突,魏卒纷纷倒地。
汉军骑兵见都督在阵中,个个精神百倍,一队一队地将魏军分割包围,一点一点地吃掉。
便在此时,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。
一名汉军偏将在乱军中找到了正在杀敌的赵云,大声叫喊道:
“都督!似是魏军主帅司马懿率军突围,往西北角去了!”
赵云闻言,手上银枪不停,连斩两名扑上来的魏卒,而后猛地拨马回头。
西北方向?
呵!
这司马老贼竟然丢车保帅,留下副将拖住自己,他本人则从另一侧开溜了。
便在这时,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都督!末将来也!”
是熊弼的声音!
赵云回头一看,只见熊弼率千余骑已然赶到。
熊弼在马上远远便高呼:
“此处交给末将!但请都督率军去追那司马老贼!”
赵云朗声一笑:
“好!”
他一枪刺透面前最后一名扑上来的魏兵,银枪一抖,鲜血甩出一道弧线。
“熊弼!此处残敌交由你处置,但要紧的是,天亮前务必结束战斗!再往西北接应于某!”
“末将得令!”
赵云不再多言,当即领了八百精骑,一夹马腹,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……
出了营垒,这一追便是十余里。
赵云这支骑兵本就不同寻常。
他本是马上将军,当年跟着公孙瓒时,白马义从便是天下闻名的精锐骑兵。
自他坐镇荆州的这三年间,更是从各地搜罗战马,前前后后凑了几千匹好马,这才组出了这么一支精骑。
此刻马蹄裹布已经在早先的厮杀中散掉,铁蹄踏地,声如滚雷。
这支骑兵全力加速,一路死咬着司马懿的尾队就是不放。
前方,司马懿的亲卫千骑正在拼命赶路。
方才出营时仓促,许多人连兜鍪都没戴全,披风也歪斜地挂在身上。
一名亲卫回头望了一眼,面色一变,催马赶到司马懿身旁:
“都督!蜀军追上来了!”
他气喘吁吁地又补了一句:
“那伙蜀军骑兵着实厉害,追上我等竟能不落下风!”
司马懿闻言,心中同样是一惊!
蜀军骑兵本就不多。
蜀中之地多山少原,无广阔牧场可用,战马稀缺,更不堪骑射。故而蜀汉的骑兵,无论数量还是质量,历来都不如大魏。
这一向是天下人的共识。
可今夜这支追来的蜀军骑兵怎就如此反常?
一千骑的大魏亲卫已经是全力加速了,这伙人竟然还能咬住不放?
还不等他把这事想清楚,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司马懿猛地抬头,却见前方黑暗之中冒出一队汉军骑兵,约莫二三百人,横在了他的去路之上!
原来就在方才追击之际,赵云一面咬尾,一面悄然分兵绕行,从侧面包抄到了他的前方。
这是前后夹击之势!
“都督!末将率一支队伍先去截住蜀军!”
司马懿身旁的牙将郭兰抽刀大喝,当即点起四百余名亲卫骑兵,毫不迟疑地冲向汉军追兵。
司马懿自率亲卫,当即调转马头,避开前方那二三百横阵,往另一个方向绕行而去。
他如今也只得这般安排,正面硬撼赵云的追兵,是万万不行的。
留下四百人打残局,换自己得脱,已是最优解。
郭兰率四百亲卫骑兵,迎着赵云的追兵狠狠冲了上来。
“歹!蜀将可敢报上名姓?”
他在马上大喝一声,想按着这时代武将搦战的规矩问个清楚。
然而!
“嗖——!”
一支羽箭从黑暗中飞来,正中他的面门!
郭兰惨叫一声,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,还没落地,就已没了气息。
夜战之中,又是月光朦胧。
本就看不清彼此的脸,还打什么?报什么名姓?
等打完一通,司马懿不就逃了吗?
赵云压根不理会这一套陈旧的江湖规矩,箭射出,追击继续!
他将手中银枪一指:
“留一队清扫余敌,等待后队援军,其余人随某再追!”
片刻之后,又一波魏军留下断后,杀了上来。
这一次领头的是一名偏将,身后带着二百余骑,同样是抱着必死之志来拖赵云的。
“赵老贼受死!”
那偏将挺槊直取赵云胸膛。
赵云在马上一个侧身,不闪反迎,左手竟直接伸出,在那柄锋锐的马槊刺来的瞬间,竟被他以左手硬生生攥住了槊杆!
紧跟着,他左臂一夹,将那槊杆牢牢扣在了自己的肋下。
那偏将大惊失色!
他这一槊使了十成力气,却被对面这老将单手扣住,拽都拽不动。
他急忙双手抓住槊杆用力回拔,刚拔了第一下,还未反应过来。
“噗!”
赵云右手中的银枪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膛!
那偏将低头望着穿胸而过的枪尖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枪尖拔出,他如一袋粮食般栽下马背。
“住手!”
又一名魏将从侧翼杀出,乃是方才那偏将的胞弟:
“呔!赵云!休伤我家兄长!”
此人挺刀直劈赵云。
老赵全然不当回事,手中银枪一架,稳稳架住了那柄劈下的大刀。
同时,左手便从腰间一抽。
“铮”地一声,一柄青光森寒的短剑出鞘!
此剑削铁如泥,十七年间,一直陪着子龙征战南北。
那魏将见剑光一闪,还来不及反应:
“嗤!”
剑光只一闪,一颗头颅已被从脖颈处干脆利落地削了下来,连带着头顶的铁盔一同飞出,“咣”地掉在数步之外。
…………
这一夜,后半夜的月光,尤其明亮。
月光之下。
常山赵子龙所过之处,敌骑尽皆倒地。
这一夜追击下来,他胯下那匹战马终于跑不动了,嘴角白沫直冒,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。
老赵翻身下马,拍了拍这匹陪他多年的老伙计,随即拨马转向。
他一枪挑翻了最近的一名魏军骑兵,夺过那匹还在嘶鸣的战马,翻身便上。
又一匹好马!
继续追!
在他身后,汉军骑兵也都有样学样,自家的马一累垮,便去捡魏军骑兵的马,抢了对方的坐骑再上。
如此追杀下来,一路上丢下的死马与尸体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线,在月光下清晰可辨。
…………
及至天光将亮时。
赵云身边,已只剩下二百余骑。
司马懿手下这几波亲卫虽然都被他杀退,可每一波都耗去他一些追击的时间。
一番折腾之下,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。
前方,便是沮水下游的青沙渡口了。
距此不过十余里地。
此刻的司马懿,头上的兜鍪早已在奔逃之中被吓得颠掉,此刻满头大汗,发髻散乱地贴在额上,脸色疲惫得如同一张被揉皱了的麻纸。
他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近四个时辰!
身旁的亲卫看他撑不住了,适时地又牵过一匹空马,勒停了让他换乘。
若不是凭借着这种不断换乘空马的法子,他早已被赵云擒下了。
司马懿趴在新换的马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鼻腔里都是铁锈味。
他堪堪回头望了一眼,身后山道,空空荡荡,已无敌骑的踪影。
这一刻,司马老贼才算放下心中那口提了一夜的气,狠狠喘息了几下。
终于……终于把他甩开了!
可便在他刚要重新提起缰绳、准备最后一段冲刺之时。
身后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间又响起来!
司马懿浑身一个激灵,猛地扭头!
只见山道转弯处,一道银甲白袍的身影,如同幽灵一般,正从晨曦的薄雾中疾驰而出!
这个煞神,他怎地又追来了!
此时此刻,双方都已疲累到了最后地步,眼见司马老贼要逃出生天,赵云不想放弃,正在做着最后的一搏!
他已经看出,前方便是渡口。
司马懿一旦过了渡口,便可与北岸接应的魏军会合,到时再想取他性命便是千难万难。
就这一里地,就这半炷香!
赵云大喝一声,马鞭急抽!
胯下那匹方才刚换不久的战马长嘶一声,爆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!
两军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。
一百五十步!
大约一百二十步!
近了!
赵云在马上一撒缰绳,从背后摘下那张黑沉沉的硬弓,搭箭!
拉弦!
便如同刘祀用弓一般,几乎无需瞄准,意一到,手自动便在位置上。
“咻——!”
一箭破空而出!
这一箭几乎擦着司马老贼的头皮略过,箭锋锐利的破风声从他耳边炸响。
司马懿吓得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猛地一缩头!
可他缩头的速度再快,也快不过赵云下一箭的速度。
岂料,第一箭刚过,第二箭已经到了!
“噗!”
司马懿只感觉骤然一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