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那第一箭乃是虚晃,第二箭才是杀招!
司马懿毕竟身披盔甲,老赵从后追来,并无可下死手之处。
这才使出神箭,第一箭令他惊慌,随即第二箭直取面门。
他箭发如连珠,快而疾!
司马懿哪能知晓,世间竟有如此神箭术?这才显露出一丝破绽,被他一箭命中!
此时中箭,司马老贼只觉骤然一痛,骑在马上的身躯险些便要栽倒落马。这一箭射的刁钻,正寻着他躲过第一箭时,侧脸的那一瞬间,自右侧腮帮处穿入。
那锋利的箭簇穿过血肉,又斜斜自他口中穿出,连带着两颗门牙与一口鲜血,一齐喷涌而出……
此时正有性命之危,便足见得司马老贼的隐忍与高明了。
受这一箭,身子在马背上猛地往侧一歪,将要坠马之际,司马懿死死攥住了马缰绳!
那只攥缰的手,五指扣得如同铁钳一般,周身都因用力而颤抖。
他使劲周身最后一丝气力,这才硬生生将摇晃的身躯附死在马背上,没有栽下去。
然而,腮帮剧痛的滋味更不好受。
箭簇从右侧腮帮穿入,斜斜地自口中穿出,带出来的血肉和碎牙将他的嘴塞了个满当。
那股子疼,便如同有人拿烧红的铁钎,在他脸上来回捅搅,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嘶叫!
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,一口鲜血与被箭簇射落的两颗门牙涌到了嘴边,即将喷涌而出时……
司马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!
这一咬极重!
重到下唇当场便被牙齿豁开了一道口子!
但他知晓,这个时候,绝不能叫这口血喷出去,更不能叫身后的赵云瞧见!
鲜血与牙齿,硬是被他生生含在了嘴里,没有溅射出来。
战马在奔驰,每跑一步,身子便颠一下。
每颠一下,那根穿在腮帮里的箭杆便跟着晃一下。
每晃一下,那股子疼痛便如同潮水一般,从面门炸开,沿着颅骨往后脑勺蔓延,再从后脑勺灌下脊背,一直疼到尾椎骨……
口中的血越积越多,混合着唾液和碎牙的碴子,腥咸发苦,每咽一口都如同在吞钢刀茬子。
可他不敢吐!
也不能吐!
任由那些血液随着马匹的颠簸,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上,再从脖颈流到金甲的领口处,将整副铠甲的前胸染得一片暗红。
但他的背,始终是直的。
留给身后赵云的,始终只有一个沉稳的背影。
…………
赵云在后头又紧追了几十步。
他方才那一箭似是射中了老贼的面门?
可却不见司马懿闷哼,更不见他坠马。
赵云目力极佳,此刻借着晨光去看,只见前方那个背影依旧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,坐姿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之态。
到底中了?还是没中?
似是擦着腮帮过去了?
可若真正射穿了面门,这人怎地还能如此稳当?
赵云心中一叹。
他又望了一眼前方青沙渡口方向,已经隐约可见几十骑魏军正飞速赶来接应。
渡口对岸,更有大量魏军正在渡河而来。
再追下去,以自己如今这点疲兵,一旦撞上对面接应的生力军,非但追不上司马懿,反倒要被人反咬一口。
差之毫厘啊!
赵云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缓缓摇了摇头。
既然天意如此,那便就此而止。
随即一拉缰绳,拨转马头,往身后甩开的队伍方向迂回而去。
他走时,身上还留着三成体力,强撑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开始折返。
…………
赵云消失在了晨雾之中。
又过了许久。
久到那道银甲白袍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,司马懿才敢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山道尽头,空空荡荡。
赵云与那最后追他的十几骑,早已消失在了道路的另一端。
他那紧绷如弓弦一般的身体,在这一刻终于松了。
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索骤然断开,司马懿整个人往马脖子上一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方才不敢坠马。
只因一旦坠马,赵云必定追上来补刀,那便绝无生还的可能!
方才那一口血,他就更加不敢喷出来了。
若让身后穷追不舍的赵子龙看到自己中箭吐血,那老匹夫便知道这一箭射中了,哪里还肯放弃?
届时只怕要追到天涯海角!
也是出于这等无奈,他才强行咬着唇,包着血,含着牙,硬撑了这一路。
渡口上,几百骑魏军已经赶到岸边。渡口对面,更多的人正在源源不断地过河而来,全都是自己人。
直到此刻,司马懿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安全了。
他缓缓直起身来,艰难地抬起一只手,捂住了右边那只肿得如同馒头一般的腮帮。
口中含了一堆的东西,终于可以吐了。
“噗……”
一口发黑的血液从嘴里喷出,落在马颈上,触目惊心。
紧跟着,他伸出另一只手接在嘴边,又吐出了两颗门牙。
牙齿落在掌心里,沾满了血和唾液,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白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这两颗东西,怔了片刻。
而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揣进了甲胄内衬的暗兜之中,贴身收好。
父母所赐,不敢遗也!
亲卫们这时才跑上来,七手八脚地围了过来,惊慌地问道:
“都督!身体如何?”
司马懿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可那根箭杆还横在腮帮子里,舌头一动便是钻心的疼,嘴唇刚一分开,便有血沫从破口处渗出来。
“呜……”
他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只是在呻吟。
谁也没听懂。
亲卫们见状,赶忙合力将他从马上扶下来。
几个人一齐上手,有人扶肩,有人托腰,小心翼翼得如同在搬一只瓷器。
随军医官挤进来一看那箭伤,倒吸了一口凉气!
箭簇从右腮穿入,斜斜地从口腔内壁穿出,整个右半边脸已经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球。
“先锯箭杆,再拔箭簇。”
医官咬着牙,命人取来小锯。
两名亲卫死死按住司马懿的肩膀和脑袋,医官将露在腮外的箭杆小心翼翼地锯断。
“咔嚓……”
木质的箭杆断裂时发出一声轻响,震得老贼整张脸都在颤。
而后,医官伸手握住口腔内穿出的那截箭头,猛地一抽!
“嗬……!”
司马懿浑身猛地一弓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。
鲜血如同开了闸一般,从口中与腮帮的破口处涌出。
好在医官手脚极快,金创药塞了一嘴,又拿布条从腮外勒住止血。
…………
片刻之后。
左腮肿成个大包,口腔里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,连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,就更别提说话了。
众人合力摘下他身上那副到处染血的金甲,亲卫督接过来,便要命人拿去清洗。
司马懿却将手一摆。
不必!
亲卫督一愣。
司马懿又摆了一下手,这次摆得更用力些。
他说不出话来,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,总之这副染血的铠甲,不要洗。
此乃他一生之耻!
反倒要常看常新,保持敬畏。
洗了作甚?
亲卫督望着都督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,和那双虽然疲惫到了极点、却依旧阴沉锐利的眼睛,心中一凛,不敢再多嘴,躬身退下。
司马懿接连摆手,示意取来纸笔。
亲卫赶忙去寻,片刻间便将笔墨绢帛铺在了一块平石上。
司马懿开始提笔写字。
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那是失血和疲劳的后遗症。此刻就连笔下的字迹,都变得有几分潦草起来。
第一道军令上写的是:
临沮围城兵马,交由副将指挥,吾先回襄阳养伤。
第二道军令:
务必仔细探看孟达反应,若孟达稳固,则临沮蜀军可吞。若孟达有反复之意,立即撤兵回襄,莫做无谓损伤。
两道军令写完,他又停了一下笔,似乎还想写些什么。
但最终只是将笔搁下,将绢帛交给了亲卫督。
毕竟伤了口齿,不能开言,一切军务只得以书写代之,这也是无奈之举。
可如今更加困扰他的一个问题,倒不是军务。
而是,他今后养伤期间,该如何用饭?
右腮穿了个窟窿,口腔内壁划了一道口子,门牙又掉了两颗。
这嘴一张开,稀粥都得从破口处漏出来。
一想起这些,加上昨夜一整夜的屈辱,更令他心中愤恨万分。
偏偏就在这时,当阳方向来了一骑快马,那是陈泰派来的信使。
信使翻身下马,呈上一封急报。
亲卫替司马懿展开来念:
牛金所率七百人诈江陵城门,已为江陵守将张翼识破。入城五百余人尽数缴械归降,城外百十骑射杀身亡过半,仅三四十骑逃回。
牛金本人,亦已降了蜀军!
闻言,司马懿一时气血翻涌,右腮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!
他咬着牙,只能用右手抓起笔,在绢帛上重重写下一行字:
“牛金诈关,陈泰在何处?”
那信使看了一眼绢帛上的字,赶忙答道:
“都督,我家将军断了当阳大路,正在各处设卡。牛金执意一人领兵去诈城,我家将军也劝阻不住……”
司马懿盯着这信使看了三息。
那目光阴冷得如同腊月的井水,看得信使浑身一哆嗦,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司马懿心中咒骂了一声,好你个陈泰啊!
真当本督不知?
单凭牛金一人之智,怎可行诈关之事?
临行时嘱托得清清楚楚,拿下当阳后,命你二人一同前往诈城。即便事败,两将合力,也能全身而退。
可陈泰倒好,让牛金一个人前去,自己缩在后面“设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