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春二月末,按说天气转暖,山间雪化。
子午谷中本就崎岖难行,曹真大军定是寸步难进才是。
但出乎意料,沿途这谷中都未有雨水,只有小股雪化水流冲垮栈道。
但在简单修补过后,曹真数万大军只耽搁了两日,竟然晃晃悠悠,毫无阻隔,依旧直逼汉中而来!
此刻,距离子午道尽头处的直谷,仅剩下两日路程。
依曹真所想,汉中空虚,拿下直谷,便可直逼汉中!
届时断了诸葛亮、刘祀后路,再令荆襄增兵,一举拿下剑阁!
而后依托剑阁天险,阻断成都刘备来援大军,便可一举反将诸葛亮与刘祀包围。
届时,什么蜀汉丞相、蜀汉太子?
尽都是狗屁!
定要双双擒获,一举送到长安,当着陛下的面,叫他们跪地山呼大魏正统,叩拜天子才是!
心中一想到擒回诸葛亮与刘祀,叫他二人在陛下面前跪地称臣的场景,曹真胸口那股子激荡便压都压不住。
原本走了十日子午道的疲惫,也因此而振奋了几分。
他此刻骑在马上,回头望着谷中如长龙一般蜿蜒的队伍,看着那密密匝匝的黑甲兵卒,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看不见的山弯处……
哼!
五万人攻打直谷,还有什么拿不下来的?
曹真望着这支大军,面上浮起几分得意之色,转头对身旁的副将夏侯尚道:
“伯仁,向兵卒们传令下去,但凡攻入汉中,本督大开汉中府库,所有财物给他们尽取!”
他的声音提了几分,带着一种刻意的慷慨,嘴角更是翘了起来:
“某更听闻蜀地女子肌肤细腻,只要攻下汉中,允他等自行欢庆三日,可随意而为。”
“快去对他们言讲。”
夏侯尚领命而去。
这话一排接一排地往后传递,如同在干柴上点了一把火,嗖嗖地蔓延开去。
得到消息的魏卒们,一个个咽了口唾沫,原本被十日行军磨得酸软的腿脚,忽地又多了几分力气。有人扛起盾牌时甚至哼起了小曲,有人笑着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甲,眼神里头都是些不便明说的期待。
蜀地的女子……蜀地的金银……还放任他们肆意而为三日?
这些许诺比什么军令都好使多了!
一时间,队伍的行进速度,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截。
前方不远处,便是直水最后一段需要涉渡的河面了。
这条直水在子午谷中蜿蜒流转,十日行军以来,魏军已经渡过了它不知多少回。
可与几日前不同的是,山间的雪正在化,水位又因此涨了二尺。
即便是可供渡河的最浅处,水面也已没过了腰间。
冰冷刺骨的雪融水灌进甲胄,灌进裤腿,灌进靴子里。兵卒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蹚,每走一步,脚底的石头便滑一下,身子便晃一下。
背着攻城梯的兵卒,负着重物,连人带梯子被卷出去几丈远,险些溺死。
但在这一刻,却没有任何人抱怨。
毕竟汉中的府库,蜀地的女子……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着,便什么苦都能吃了。
…………
便也在此刻,直谷口。
几名汉军斥候一身泥浆,跋山涉水赶了回来。
面对百步外的关口,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号角,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三声。
“呜呜呜”的凄凉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,尖锐而急促,这是最高等级的敌情警报。
守卫直谷关隘之人,正是张休与李盛。
这二人都是中低阶的军官,并无什么名震天下的大本事。若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,他们本该在马谡失街亭时作为部下受到牵连,最终被诛杀。
可如今北伐提前了两年,刘祀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。
马谡被他调入江北营,只做些政务,而不给统兵机会,这张休和李盛便被留在了汉中,守在这直谷关口上。
号角一响,李盛立即派人出关接应。
片刻后,那几名斥候被带了进来,一个个面色灰白,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敌情在何处?你等可曾看清?”
张休急忙上前询问。
为首的斥候大口喘着气,声音发颤道:
“将军!是大股魏军!旌旗密密匝匝,怕不下几万人!已然穿过子午道,过了直水中段!”
在他身旁,另一人同样咽了口唾沫:
“按小人们赶路回来的时辰推算,如今魏军距离关口,已不足两日路程了!“
什么?
几万人?
两日便到?!
李盛的面色骤然一变,与张休四目相对。
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!
他们这直谷关口,驻兵不过千余。
千余人,挡几万?
这怎么挡?
即便丞相此前一到汉中,便立即下令加固傥骆道和子午道各处关隘。可加固归加固,兵还是这么点兵,即便据守险关,也令二将心里一点底气都无啊!
张休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那股子发慌的劲儿,当即吩咐道:
“速发急报往汉中太守吕乂处!再请汉中驻军速派兵来援!”
急报如飞骑而出,吕乂接报后不敢耽搁,当即将汉中驻军中的偏将黄袭派了过来。
黄袭带来了约两千人。
但即便加上张休、李盛原有的千余守军,直谷关上如今也不过才三千人。
三千对几万。
可这已经是汉中能挤出来的全部了!
魏军自子午谷而来,那傥骆道与阳平关岂可不防?几处险关无论如何也要留兵驻守啊!
吕乂也是真急了,只恐汉中有失,匆忙将求援书信命人快马往成都、陇西两处送去,面色更是发紧,惨白到了一个吓人的地步。
…………
便在汉军搬兵之际,那旁曹真的数万大军,也已到了直谷关隘下方。
子午道的尽头处,两面山壁如同一双巨手合拢,从两侧往中间逼压过来。山与山之间,仅相隔数百步。
便是在这数百步的豁口上,一道高关矗立在前。
曹真骑在马上,当他仰头看到那座关隘之际,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!
关上的张休和李盛一脸发懵,他们虽然有了心理准备,可真看到谷口外面那铺天盖地的魏军旌旗时,腿肚子还是忍不住地发软。
可关下的曹真望着这道险关,同样是一脸的发懵!
他此刻心中比张休、李盛更慌,心中暗骂了一声晦气!
按先前探明的情报来看,直谷关虽然挡在南北两山之间、相隔仅数百步,但关高不过五丈。
五丈的关墙,要一举攻打下来,虽要费些力气,但以五万大军之威,蜀军绝对抵挡不住!
可如今是怎么个情况?
这座关卡怎么长个儿了?
怎与情报上所言不同?!
曹真瞪着那道城墙,眼睛都直了。
他使劲眨了两下,以为是自己走了十天山路走得眼花了。
可再怎么眨,那关墙还是那么高。
那竟然是一道足足十丈高度的关墙啊!
五丈和十丈,这完全是两回事。
三国的五丈,大概是十一二米的高度。
攻城云梯能搭上去,将士们能翻得过去。
可十丈,那是二十多米!
搁在后世,那是七八层楼房的高度!
你拿什么翻?
曹真此刻看着这道矗立在前,突然长了个子的雄关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完全懵圈了。
他猛地回头,望了一眼身后兵卒们扛来的那些攻城云梯。
最高的一架,也才五六丈出头,全是按照情报上直谷关的高度准备的。
可如今这梯子短了整整一半!
即便搭上去,顶端也才到人家城墙的半腰。纵使你让兵卒们爬到梯子顶上,然后仰头望着头顶还有五丈高的关墙,然后呢?
然后就等着人家往脑袋上砸石头吗?
曹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口气憋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攻坚?
这还怎么攻?
也难怪此刻他如此发懵了,这事儿,他身后的兵卒们看到了也懵。
这些将士们冒着子午谷中险峻的道路与狭窄的栈道,穿狭道,过河谷。
最近几日更是每日绕直水穿行,数十次淌过冰冷刺骨的河水。那水没过腰间、没过胸口,每过一次,身子便被泡得皱了皮,甲胄里灌满了冰碴子。
花了这许多工夫,费了这许多力气,一路扛着这些沉重的攻城器械翻山越岭。
结果到了地方一看,你告诉我,这些玩意儿用不上?
这种挫败感,这种付出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的损形劳神,可比十日行军的疲惫还要致命!
有个扛了一路云梯、此刻正累得直喘粗气的魏卒,仰头望着那座足足十丈高的关墙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等人扛了十天、此刻靠在山壁上的那架五丈云梯。
他张了张嘴,想骂一句什么,可最终只是把嘴又合上了。
骂谁呢?
骂老天爷吗?
还是骂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把关墙加高了一倍的蜀军?
他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,坐在了自己的云梯上,两手抱着膝盖,一言不发。
此刻他只想回家……
须要知道,若以这个时代的工艺,除非险关本来地势就足够高,在其上建立关隘,才能达到此等高度。
可这直谷关的地势本也不高啊。
且先前就有足够准确的情报在手,这情报可是这一年来时间里才探清的!
时间都不长,他们蜀军又是怎样将一座五丈的关隘,生生给加高到十丈的?
莫非见鬼了不成!?
曹真可不知晓,大汉如今掌握了一种新的筑城材料。
便是混凝土!
这东西的霸道之处在于,它不挑地基,不挑天气,只要配比对了,浇筑上去,干透之后便硬如山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