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此物,在原来的城墙基础上,什么都能加高、加宽、加固。
五丈的关墙不够高?
那便再往上浇五丈便是。
三尺的墙体不够厚?
这不简单吗?你再往外糊一层不就够了?
寻常的夯土城墙,加高一丈便要多费数月工期,且越往上堆,地基承重越大,稍有不慎便会垮塌。
可混凝土却完全不一样!
这东西凝固之后,自身便是一块完整的巨石,上下浑然一体,受力均匀,哪怕再往上加五丈也压不塌。
更要紧的是,大汉如今的太子和丞相,俱都是两个建设狂魔。
行军打仗时候最喜欢干的头一件事,不是排兵布阵,而是修工事。
丞相到了汉中的第一道命令,便是下令加固关隘。
他原本的计划,是将傥骆道、褒斜道与子午道三处关卡,统统加固到七丈。
说实话,七丈已然足够高了。以这个时代的攻城器械而言,七丈的城墙足以令大多数进攻者望而却步。
结果丞相前脚才定下这个方案后不久,刘祀跑去各处巡察了一圈,回来便又下了一道新令,将各地关隘从七丈,再加固到十丈!
丞相闻言时,手中的羽扇都晃了一下。
十丈?
这是否太过了些?
刘祀之所以再度加高关隘,一是汉中就近便可以烧铸混凝土,这东西既然有的是,那为何不加固?
二则是,历史上曹魏两次攻伐汉中,第二次钟会带兵,自褒斜道、傥骆道与子午道三路进军,最后拿下了汉中,也在此次覆灭了大汉王朝。
无论如何,早做准备总不会错!
丞相想了想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这才有了如今曹真眼前看到的这座直谷关,十丈的高墙,混凝土浇筑,连个下脚的缝隙都找不到!
…………
此时此刻,曹真看到这道险关之后,脸瞬间蔫成了霜打的茄子。
五万人摆在这道关前,看似雄壮,但他心中已经没咒念了。
直谷口就这么宽,两山夹壁之间数百步,你就算把五万人全都码上去,正面能铺开的也不过数千人而已。
且先前带来的攻城云梯、冲车之类的器械,全是按照五六丈高度准备的,完全无法使用,只能重新再造!
曹真目下面临的难题便在于,一旦重新造攻城器械,又要耽误多日时间,且目下又面临军心士气与兵卒疲累的三重打击。
攻城器械一旦现造,那么奇袭也就不能再称之为奇袭,这些时间差,定会给蜀汉集结兵力支援汉中带来利好。
一旦蜀军来援,届时这道关卡便更加难以攻打!
但他转念再一向,目下也只能先行攻打试试看了。
退是不可能退的,毕竟已经到了关下,沉默成本已经如此巨大了。
即便不能短期内夺关,只要吸引蜀军从陇西分兵来救,便可以分散陇西方向魏军的压力,从而给徐晃带来机会,也算不虚此行。
他当即传令下去,伐山中硬木,大造霹雳发石车。
刘晔当年所造的霹雳车,可发二三十斤重的石弹,在这个时代已算是相当了得的攻城利器了。
汉军那边的发石炮车,至今只在南中平叛时显露过一次。后来诸葛亮攻打上邽,魏守军一见炮车便开城投降,发石炮车的威力便没有机会在曹魏将领面前充分展示。
是以曹真完全不知此物的存在,更不知道大汉如今的发石炮车,能将二三百斤的巨石抛出两百步开外。
他自以为自家这能发二三十斤石弹的霹雳车,已是当世之最,要以此物夺关。
随后,曹真再命人传消息回长安,改变作战计划。
蜀军得知子午谷被袭,必定回救汉中。届时陇西兵力空虚,正是魏军反攻的大好时机。
传令右将军徐晃,即刻出击街亭,全力进攻陇西,做一次复陇尝试!
两道命令发出之后,曹真便在直谷关前扎下大营,一面等霹雳车造好,一面等陇西那边的消息。
…………
几日下来,山中硬木被大量砍伐,霹雳车一架一架地搭了起来。
粗笨的木臂在绞盘的拉拽下“咯吱”作响,二三十斤重的石弹被从冰冷的河水中运来,装入皮兜,而后猛地抛射而出。
石弹划过天际,砸在直谷关的城墙上: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石弹碎了,但城墙却是纹丝未动。
伴随霹雳车发了半日石弹,结果也很显然,烟尘很大,声音很响,但是杀伤力嘛……嗯,你也不能说一点没有。
至少也能听个响……
曹真望着今日的“战果”皱起了眉头……
又是几轮轰射下来,石弹大量粉碎,然而那对面的城墙却依旧纹丝未动……
连着打了一整日,连一条裂缝都没有。二三十斤的石弹砸在混凝土墙面上,与其说是攻城,不如说是挠痒痒。
那些石弹撞上去后碎成几瓣,石渣从墙面上弹开,落在城墙根下堆了一层。
倒是把城墙底下铺了一层碎石子路面。
几日下来,曹真盯着那面几乎毫无崩损的城墙,整个人彻底呆愣在了原地。
这到底是什么墙?
夯土的城墙,挨上几十颗石弹,多少也该崩出些土块来吧?就算是砖石垒砌的城墙,这么砸下去也该松动几块才对。
可这面墙,它就跟一整块真实的山岩似的,浑然一体,石弹砸上去只留一个白点……
???
莫非这座关隘,当真是从山石上自己长出来的不成?
曹真越想越觉得邪门,可又实在想不透其中缘由。
他手下的将领们同样面面相觑,有人私底下已经开始嘀咕起来了,莫不是蜀军有什么妖法?
…………
夺关不顺,便在这一日。
天色骤然转暗。
头顶上传来阵阵闷雷之声,乌云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,从秦岭深处翻卷而来,将整个子午谷上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
三月初的春雨,要下了。
曹真仰头望着那片压过来的乌云,心道一声不好!
直谷关上。
张休和李盛站在城头,也望着那片乌云。
这几日下来,他们心中的惶恐已经消散了大半。
五万魏军听着是吓人,可吓人归吓人,你打不上来便是白搭。
霹雳车砸了几日,城墙连个坑都没砸出来。
云梯短了半截,搭上来等于送菜。
几次强攻被关上的弓弩手射了回去,丢下百十具尸体便退了,要知道,守关的猛火油可都还没用呢。
如今一见大雨将至,这二人心中更是骤然一松。
他们太清楚子午道一旦下雨,会是何等惨相了。
尤其是靠近直水的汉中出口方向,这边山势本就险峻,河流又湍急。平日里直水不过没膝深浅,可一旦暴雨灌下来,山洪裹挟着泥沙从上游倾泻而至,水位能在一个时辰内暴涨五六尺。
那些架在河面上的简易栈桥,一场山洪便能冲个精光。
魏军扎在谷中的营寨,地势又低。届时山洪、泥沙、湍急的河水……聚在一处,真够曹真喝一壶的了。
李盛一想到这些,即便自己安安稳稳地站在关隘之上,如此安全,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倒不是冷的,而是替曹真接下来的处境感到唏嘘。
黄袭更是不敢想,若此刻自己在曹真那一面,这接下来的险恶形势,究竟该如何将这五万人平安带出子午道?
他光是想一想,手心便开始冒汗了。
…………
大雨来了。
先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阵,到入夜时分,却是直接转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!
雨点如同铁豆子一般砸在营帐、地面、碎石甲胄上……叮叮当当如同打铁一般。
第一日还撑得住。
魏军们将行军帐的帐布扯下来,搭在树枝上临时避雨,虽是湿透了,但好歹有个遮头的东西。
可到了第二日,雨势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更猛了。
秦岭深处的积雪大面积化冻,雪融水汇入直水,水位开始疯涨!
高山被雾气所笼罩,从关上往下看去,魏军大营那边一片雾蒙蒙的,连帐篷的轮廓都看不太清楚了。
汉军们此刻驻扎在关隘高处,自然体会不到下面那些魏军的痛苦。
可那痛苦,只需要想一想,便令人头皮发麻。
两日以来,冰冷的水流裹挟着泥沙、腐土、落叶、断枝、枯木……一股脑地往魏军营地里灌。
想象一下周身潮湿,在被子都能攥出水来的情况下,你闭上眼熬了一个多时辰,好不容易才刚刚睡着。
然后突然耳畔“轰”的一声,一股山洪裹挟着碗口粗细的枯木,将你们的营帐直接一口气冲出去几十上百步,混合着腐土、泥浆的洪流瞬间包裹住了你的口鼻……
曹真当初扎下的营寨,如今已被大水覆盖。
脚下俱是没过膝盖的烂泥,踩下去便拔不出来,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。
兵卒们用木棍绑成简易的行军床,架在两块石头上面,勉力支撑着身体不至于泡在水里。
可那一身从头到脚的潮湿,却也令他们苦不堪言。
以秦岭淮河划分南北,曹真手下这些将士,俱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。
北方人最怕的便是湿气!
偏偏如今天色晦暗不明,雨水又不断。所有营寨被水漫过数尺,夜间歇息,躺下的地方底下全是几尺深的水流。
衣甲湿透了拧不干,靴子里灌满了泥浆倒不出来,连裤裆里都是黏糊糊的烂泥……可想而知有多惨!
最关键的是,这场雨一下,连柴薪都寻不着了。
山中能烧的木头全被雨水浸透,怎么都点不着。
就连生火做饭都成了问题!
几万人吃不上一口热食,便只能用肮脏的泥水泡硬饼,硬往下咽。
那些本就在渡河时受了寒的兵卒,如今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烧、腹泻。
军医们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,药囊早就被水泡透了,里头的草药都发了霉,用也不敢用。
此刻的曹真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望着眼前这幅景象。
几万大军如同一群被灌了窝的蚂蚁,在泥水中挣扎着、蠕动着,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彻底愣在了原地,也是彻彻底底的被这混蛋天气给治服帖了!
怪不得诸葛亮这汉中不设防呢!
怪不得刘祀他们敢全力在陇西用兵!
你们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?
此时的曹真,倒吸一口凉气,心道一声悔不当初。
可他的惨境,显然才刚刚开始。
后续,还有更加恐怖的东西,正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