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真如今的遭遇,正如他的名字一般,真是把什么倒霉事情都碰上了!
攻坚攻不了,器械短了一截,即便曹魏奉为至宝的霹雳发石车,一样对混凝土关隘无可奈何。
偏偏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,暴雨又来了。
积雪消融带来的冰水,与暴雨导致的山洪已经够魏军喝一壶的了。
可别忘了,这几万大军每日吃喝拉撒,产生的排泄物也不是小事。
在被积水浸泡了几日下来,霍乱与痢疾紧跟着袭来,偏偏此时已然无药可用。
毕竟他先头行军,多以骑兵为主,步卒可以急行军,但大部辎重仍在后方,难以供应。加之雨水来的骤猛,药材与粮食尽皆开始发霉……
这还不算,一见魏军倒了这么大的霉,张休李盛也是会落井下石的。
每日组织军卒们聚拢数百人,一同整齐地朝着下方的魏军喊话。
这一日天不等亮,约莫才四更时分,正是魏军们折腾一夜、最为困顿之时,好不容易才有些人勉强挣扎着睡去。
汉军们早已错开时间,休息得极好,又开始站在关隘上方,望着底下黑漆漆的一片,开始喊话:
“曹子丹,吾家将军询问,你等魏逆何时撤军?”
“莫要再睡了,嘿,山洪来了!”
“曹真,此番回去,如何与你家那新继位的曹叡娃娃交待?经此耻辱,回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旁人?”
…………
伴随汉军们在关上敲锣打鼓,一面不停叫喊骚扰,曹真顶着两个黑眼圈,死死望着直谷关的方向。
那双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。
三日未曾合眼了!
不是不想睡,而是睡不了,这份憋屈有谁能忍?
行军床泡在水里,衣甲湿透贴在身上,帅帐的帐布被风掀掉了一半,头顶的雨水顺着帐杆往下淌,滴滴答答地全砸在他的帅案上……
闭上眼,耳朵里全是兵卒们的呻吟声、腹泻时的干呕声、以及远处不知谁在骂娘的声音。
关上那帮汉军更是可恶。
他们轮班来骚扰,白天敲铜锣,夜里喊话。
什么“曹大都督今日要用何饭?”、“魏贼们可还安睡?”、“你等家中爹娘可知你等在此食粪?”
诸如此类,一声接一声,从无消停之时。
但即便如此,曹真也只得又收起那双血红的二目。
一股更深的颓然之气袭了上来,将心头那股恨意压了下去。
此时此刻,无能狂怒又有什么用呢?
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十丈高的直谷关。
混凝土浇筑的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冰冰的灰白色,如同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到了此刻,他也不得不承认了,自己此战所谓的“袭取汉中”,完完全全就是一次失败的案例。
是一次完全失算的赌局!
毫无疑问,自己败了!
…………
片刻之后,曹真叫来夏侯尚。
二人坐在已经将要被淹没的帅案上,就着两个木凳,面对着面。
曹真望着夏侯尚那张同样疲惫得不成样子的脸,沉默了片刻,而后还是主动开了口:
“伯仁,此番奇袭,竟未想到刘祀、诸葛亮早有准备,加固关防,以至功亏一篑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絮:
“唉!”
“如今暴雨又至,某本想就地屯兵,分散徐晃取陇西之压力。怎奈这场暴雨山洪着实厉害,兵卒们多染水疫,每日腹泻、脱力者极多。今日营中已有十余人病亡。”
曹真说到此处,目光落在帅案上那碗已经发了绿毛的霉粮上,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:
“山洪袭来,后续辎重大队已然失联。我军粮草、药物俱都发霉,受此大困……”
“受此大困,唯有撤兵还耳。但不知伯仁以为如何?”
夏侯尚听到这话时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你乃一军主帅,既要撤兵,何须来征我之意见?
不过是找个人共同担责罢了。
也罢!
今次失利,身为副帅,如何能不担这份责?
夏侯尚当即拱手:
“都督所言,亦是某心中所想,此时合该撤兵了。”
曹真点了点头,当即命人传令,天亮即拔营。
这道命令传下去后,周边闻讯的魏军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。
可算要离开这鬼地方了!
几日暴雨下来,北方人十分不适。几乎所有人身上的肌肤都长了痱子,奇痒难耐。
衣物三日来从未干过,腋下和腿根处都泡出了红疹,又疼又痒,抓破了更惨,泡上泥水便发溃烂。
再这样下去,所有人都得死在这等恶劣天气之下。
待到天光刚放出一丝鱼肚白时,魏军便开始撤退了。
既要撤军保命,除了带走些发了霉的粮食充饥外,旗帜、攻城器械等物一概不再携带,只取甲胄兵器随身。
轻装而走,能快一分是一分。
但有一样东西,他不肯留,便是这霹雳发石车。
此物乃是当年刘晔所造,制法秘传,若被汉军缴获后仿制,日后便会反过来砸到自家头上。
曹真命人将所有造出的霹雳车尽数劈开成屑,望着这些东西顺水流而走后,这才放心离去。
殊不知,大汉的发石炮车之威力,比霹雳车高出十倍不止。
他劈碎了当宝贝的东西,在人家眼里连个玩具都算不上。
…………
几万人聚在子午谷中撤退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比打仗还难。
这条山谷场地有限,最窄处仅容十余人并行。
前头的人开始撤了,后头的还没接到消息呢。
毕竟遍地都是三尺深的黄泥汤,传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跑,有些地方的烂泥干脆能把整个人吞没进去多半截,连腰都露不出来。
曹真与夏侯尚又是四五更天才传的撤军令,前后二十余里的队伍,消息传到最末尾时,只怕已是中午时分了。
这还未算后面的魏军收拾、拔营,尚需时间呢。
关上的张休和李盛,就这么趴在垛口上,看着下面魏军们撤退,像看笑话一样。
数万人在烂泥里蠕动着,拖着残躯,一点一点地往谷中缩回。
撤退从天刚亮时分开始,竟一直撤到了这日下午,最后一批魏军才缓缓退入谷中,消失在了山弯后面。
张休望着那个方向,摸了摸下巴,啧了一声:
“从天亮撤到下午……这也撤得太慢了些,曹真此战,只怕要在天下人面前大丢颜面了。”
李盛在旁苦笑了一下:
“你去那泥汤子里走走试试,能不慢么?”
…………
撤退的路上,曹真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士气已经低落到了一个可怖的地步。
将校们的军令传下去,兵卒们便如同聋了一般,都不听了。
军卒们肚子里灌的全是霉粮和生水,一半人在拉肚子,另一半人在发烧。能站着走路的算好的,走不动的就坐在泥里不起来了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是要小心。
此时若产生哗变,大家一个也活不了。
曹真随即便听闻前方发生了骚乱。
赶忙催马上前,到了跟前一看,一颗跳动着的心都跟着颤抖起来。
事情不大。
一名牙将令手下军卒们至少扛一面将旗在身。
别的旗帜都可以扔,但他独领千人队,总要留一面自家旗帜在身吧?
这要求搁在平时,合情合理,没有半点毛病。
可如今呢?
众人吃了四日霉食,大半都患着腹泻和痢疾,每日因病倒下之人极多。便是走路都要人搀着,能保住自己这条命就已算烧高香了,谁还有力气给你扛旗?
那牙将偏偏还拿军法来压,逼得几个兵卒当场便和他顶了起来,由此带起一群兵卒不满。推推搡搡之间,差一丝便动了刀。
曹真到了跟前,深知此事之危险,若引得全军哗变,所有人都得死在此处。
一念至此,上得前去一言不发。
只一拔剑,那牙将人头便落在了泥水里,咕噜噜滚了两圈,面朝下扣在了烂泥里。
当鲜血混着泥浆往四周淌开时,周围的兵卒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有几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这才将这份躁动扼杀在摇篮里。
说罢,拨马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兵卒们沉默了片刻,而后默默地继续赶路了。
那面将旗,和那颗人头一起,被留在了泥水中。
…………
随后的几日,一日比一日恼火。
直水因山洪暴涨,根本无法正常渡河。河面上翻滚着浑浊的黄汤,裹挟着碎石、断木和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牲畜尸体,水流湍急得令人颤栗。
众人只得沿河岸而行,在水流不甚湍急之处,手拉手一同渡河。
十几个人连成一串,最壮的站在上游顶着水流,最弱的夹在中间。可即便如此,也有不少人被湍急的水流冲脱了手,一个浪头打来,人便被吞没进黄泥汤里,连个喊救命的工夫都没有。
前头看到有人被水卷走了,后头的人咬咬牙,手拉得更紧些,继续过。
没有人敢停下来去救。
因为停下来的那个人,自己也会被冲走。
栈道更是一塌糊涂。
来时修修补补尚能勉强通行的几段栈道,如今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,有些路段干脆整段塌进了河谷里。
到了这些地方,便要先修栈道才能通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