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概是徐晃毕生统兵以来,最绝望的两次之一。
头一次,乃是当年关云长水淹七军,擒于禁、斩庞德时。
那时曹仁困守樊城,魏王几近迁都,诸将催他前去送死,手下又皆是未经训练的新兵与民夫,兵力尚且远逊于关羽。
当年那场险胜,已经令他绝望到了极致。但今日兵至街亭后,只一看到蜀军建下的长墙,他便心道一声坏了!
这堵长墙,高不下五丈,长足有二三里。
关键在于,他自己作为收复陇西之人,肩上压着重担,又是主攻的一方。
徐晃的绝望,正是来自于此处。
身为主攻的一方,奉诏收复失地,务必要在最短时日内平定陇西叛乱。朝廷的压力、洛阳的目光、陛下的诏书……
此刻全然系于他这一副老肩膀之上!
可面前这道长墙,直接勾连起街亭南、北二山,将通往陇西的陇关大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更为无奈的是,五丈之墙已属这个时代的顶级配置。普天之下能有此规制的,也不过是几处险关、要塞,再加上长安、邺城这等都城而已。
当年武皇帝围邺城,久攻半年不下,最后借漳河之水灌城,城基被泡烂,邺城才得入手。
再往前,攻下邳吕布时,同样是围城攻打三月不下,最终借水攻才得以速胜。
远的不说,即便三年前江陵之战时,大将军曹真也是四面合围近半年不下。
最后无奈何撤兵而还。
当时先帝曹丕因此败绩,在朝堂上还屡遭诘难……
而最要命的是,城墙有四面。
你一旦用兵将其合围,断其给养与粮道,便可以凭借优势不战而屈人之兵,熬到对方粮尽投降。
街亭这道长墙,虽似城墙,却只有一面!
它更像是一道关口。
被这道关口堵住,你便无法包围,更无法断其给养。
蜀军则可源源不断地自后方增援。
此地又无大江大河可用,引水破城乃是虚妄!
这一道长墙阻拦之下,己方五万大军连铺展都铺展不开,只能在这二三里的正面上一波接一波地添油进攻。
这样给到蜀军的压力,可就骤然减小了。
偏偏已到了这等地步,依旧还有令徐晃更为绝望的事……
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之下,蜀军手中还握有猛火油这等大杀器!
三年前江陵城下,徐晃便亲眼看着己方队伍被那东西活生生吞噬。至今每逢梦里闻得焦臭,他都要被呛醒过来,心悸半晌。
这一战,究竟该叫他怎样打?
望着对面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雄关,老将军枣红色的脸膛上,一双虎目沉得如同一口深井。
他最终下令,大军依陇关道扎下营寨,前军与街亭相隔十余里对望。
却并未立即攻城。
徐晃当日便传令三军,继续大造攻城器械,暂时按兵不动,静待时机破敌。
闻言之后,众将都很疑惑。
在固关便已等了多日,那些时日所造军械已然众多,绝对足用。为何到了这儿,却还要继续大造器械?
但一看到蜀军这道长墙,众人心里也都下意识地打起寒颤来。
能不打自然不能打。
毕竟多活一日是一日,谁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?
魏军这一下驻扎,随后三日俱无动静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街亭,大帐之中。
一名信使风尘仆仆,快马直奔辕门而入,送来自汉中传来的军情急报。
刘祀接过竹筒,拧开蜡封,抽出那卷薄薄的素帛。
果不其然,与自己预料的一致。
曹真确实带了数万人马出子午道,往直谷杀来,想要趁汉中虚弱,一举杀入进来,断他与丞相的后路。
只一看到军情的前两行,刘祀便抑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。
自己那座加固到十丈的关墙,没把曹真给吓死吧?
果然,继续往下看,曹真大军到来后,辛苦准备的攻城器械尽数作废。
无奈,只得又接连大造几日攻城器具,随后再以霹雳车攻坚失败。后又以新造十丈云梯攻坚,怎奈此物本也不甚稳固,再被猛火油这么一烧,历时便扔下几百具烧焦的尸首,大军集体熄了火。
随后便是大雨滂沱。
魏军被山中洪流所困,不得已撤兵。
后待雨停,斥候探谷所察,谷中魏军死者甚多,估计单因这一场大雨死于子午道中者,便不下二三千人。
看到此处,刘祀心道一声,这还当真是傻子欢乐多!
曹真能干出这种丢人的事情,真是有损他曹魏名将的名头。
不过转念再一想,这话又说回来了。
曹真走子午道确实是以身犯险,但这一次也只差一丝,毕竟他们都已经接近直谷口来了。
虽说即便没有加固直谷关,真与曹真大打出手,王平的一万飞军也能及时赶到汉中增援,定也能守得下来。
但这也证明了,子午道这条路虽凶险,却绝非曹真失智所为。
毕竟即便自己不改变历史,到了公元230年那一次曹魏四路伐汉,曹真也是走子午道的。
那一次司马懿也在其中,结果暴雨下了三十余日,魏军全线溃退。
连司马懿这等老狐狸都看不破的事,似乎也不能全怪曹真不行。
但管他呢?
汉中无忧便好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便在汉中军情之后,尚有诸葛丞相与老刘从成都发来的家书。
老刘在成都坐镇,送来了新消息:
司马懿为赵云夜袭所伤,险些被擒,如今魏军退守襄阳。孟达已然归汉,上庸、房陵故土尽皆收复。
见此,刘祀心中自是大喜!
如此一来,汉中与荆州重新连通。
这可对将来北伐直取长安,带来了极大的助力!
尤其是司马老贼这事儿,被老丈人一箭射中,退居襄阳养病,这确实是个天大的乐子!
再往后看,当初南中花费了许多工夫,但这些工夫,如今也尽都带回来了正面回馈。
在这几月中,老黑、李休他们从南中又运来四批铜铁粗坯,在成都工坊精炼过后,用来重铸直百钱,目下已重铸上万枚。
丞相的回信中,建议以旧直百钱兑换新直百钱,重新确立货币信誉。
如今,直百钱的购买力已有些恢复。最新运往汉中的一批军粮,其中半数便是以直百钱在民间所购,此时也正在运往陇西的路上了。
见到这件大事后,刘祀面色上笑意更浓。
货币购买力一旦提起来,将来就可以用来收割魏吴,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届时大汉同样可以从中获利。
说白了,这套玩法搁后世就是金融战。
蜀锦、铁器、盐,这些是大汉的硬通货,如今更增添了直百钱。
魏吴地盘上富庶归富庶,可一旦你这边立住了币值,慢慢去换他那边的实物,长年累月下来,便是在用几张薄薄的金属片,掏空对方的仓廪。
不过,这都是此次北伐之后的事了。
先赢下眼前这一仗再说。
再接着往下看,丞相在书信中又提到,他已将魏延调来街亭,正在路上。
他自己也将自率主力前往,与刘祀合兵最后打响这场决战,捍卫此次北伐带来的成果。
看罢书信后,刘祀心中一定。
有了丞相与魏延增援,他更不怕徐晃这五万人马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可如今,唯独令他琢磨不透的是,徐晃大军已在街亭外十余里处扎营三日,今日已是第四日。
却依旧按兵不动。
这是什么道理?
莫非,他在图谋些什么?
等待什么转机,然后攻破街亭?
刘祀将手中素帛缓缓搁在案上,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。
帐外。
霍弋扛着一副羊皮卷掀帘进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风沙味儿。他大步走到案前,单膝一跪,将羊皮卷摊开铺在案上,指头点在陇关道外十几里的位置。
“殿下,臣今日又带人摸到了魏军大营外四里地。”
“徐晃老贼的大营扎得真够结实,壕沟、鹿角一层套一层。臣数了数,光是外围巡夜的斥候便不下二百人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被风沙刮得微微泛红的眼睛里,带着几分困惑:
“怪就怪在,他帐中将旗升着,斥候放着,刁斗打着,可就是不动!”
“但似乎早、中、晚皆要抬头观望天气,不知是何缘故。”
刘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本在倾听汇报,突然心中一动,追问道:
“观望天气”
“是。”
霍弋点了点头:
“听闻徐晃在中军升起一杆大旗,矗立在空中,每日早、中、晚都要命人放下旗面,仔细观瞧。”
“看旗面?”
闻言后,刘祀眼角猛然一挑。
莫非,这徐晃是悬挂大旗升空,观测空气中湿度?
他在等一场雨水?
是了!
刘祀心中一瞬间确定了许多。
行军打仗之大将,皆要从最基础的观望云气看起。
观风云,知天气,乃是将帅之本。
可徐晃在这基础上用旗面感知空气中的湿度,这一招,确实高明!
刘祀暗暗把这一招记了下来,当即吩咐牛正,照方抓药,立即去寻一面旗来,模仿徐晃观测湿气。
牛正一听要去找旗,咧嘴便笑:
“殿下您放心,破旗我这儿多!先前咱们给高翔那几面缝裤子的就是现成的……”
“滚!”
闻言,不等刘祀发作,高翔先急了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
“再提此事,将你剁了做臊子!”
牛正嘿嘿一笑,抱着脑袋一溜烟出去了。
帐中重新静了下来。
刘祀独自立在舆图前,眉头慢慢锁紧,心中暗暗思索起来。
目下猛火油之威,可以在瞬息之间点燃大片地带,将其化作一片火海。
更可在水中燃烧,只要量足够大,完全可以把江面变成一条火龙,去烧敌方战船。
但若雨水一起……空气湿度变高,便会压制火焰的高度与温度。
尤其是碰到中雨、甚至大雨之时,猛火油的威力,定然大打折扣。
这一点,他早在蜀中时候就亲自试验过了。
大雨瓢泼之下,密集的雨点瞬间击打在火油面上,会打碎猛火油那层油膜的结构,使其不稳定燃烧。一旦受此限制,便有可能熄灭。
温度大减、火势大减,用来守城之时,威力自然也要跟着减弱。
想到这一层……
刘祀猛然间,似乎明白了什么!
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支朱笔,在羊皮图上重重点了一下,当即扬声唤道:
“绍先!”
霍弋快步入帐,单膝一跪。
刘祀面色一转,语气沉沉道:
“孤命你,立即率轻骑直奔上邽,将丞相处所储的白砂糖,全部快速取来!”
“另外,再多备棉麻之物。”
“要快!”
霍弋一怔。
白砂糖与棉麻?
还要得如此紧急?
可他素来知晓殿下做事自有章法,当下也不多问,抱拳应了一声“诺”,转身便大步出帐。
不消片刻,帐外马蹄声便已响成了一片,往东面上邽方向急奔而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另一边。
魏军大帐之中。
不出刘祀所料,徐晃确确实实便是这个想法。
他在等一场大雨。
等一场大雨落下之后,立即下令攻城,尽量将蜀军猛火油的优势压到最低。
如此一来,己方的伤亡也能降到最轻。
日头到了正午,徐晃再次命人将大帐外那根旗子放下来。
几名亲兵围在大帐外那根十余丈高的旗杆前,解开麻绳,将上方悬挂的旗面缓缓取下,恭恭敬敬地捧到徐晃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