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，这旗面比昨日又沉了些……湿气更重了。”
徐晃伸出粗糙的手指，在旗面上缓缓摩挲了一圈。
指腹下，那层染色的麻布面，隐隐能感到一丝黏腻的凉意。
他点了点头。
果然如此！
这两日湿气加重得更快，头顶也不见日头。
再往东面望去，天边隐隐飘着几片黑云踩，低低地压在山脊之上。
徐晃颔下那一部斑白的短髯微微一动。
他当即吩咐道：
“目下不出三日，必有一场大雨。传令下去，叫兵卒们早做准备，随时听令攻城！”
“诺！”
亲兵抱拳领命，大步而去。
便在此时，帐外一名斥候风风火火奔入，单膝跪地禀道：
“启禀都督！蜀军城头上……似乎也立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旗杆，挂了一面旗在高空！”
闻言，徐晃面色登时一沉。
方才盼得大雨将至的那一点喜悦，瞬间烟消云散！
他咬了咬牙，嗓音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火：
“刘祀小儿！”
“学得倒快，真真无耻也！”
徐晃口中虽是如此骂着，可面上清清楚楚地透出一分苦色。
刘祀如此之快便能模仿自己，想必已经猜透了自己的用意。
这小子倒是当真聪颖，学东西也极快。
但徐晃并不觉得刘祀有能力改变即将到来的雨天。毕竟如今正是春汛时分，春雨要来，靠人力怎可能拦得住？
即便自己这手预测天气的妙招被他学了去，又能如何？
只要能压制住蜀军的猛火油，其他的一切，便随他吧！
徐晃眼中重新泛起锋利之色，冷冷哼了一声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两日后。
诸葛丞相亲率六千精兵自上邽增援而来。
刘祀手下目前可用之兵，已过两万。
便在随后一日，大片黑云突然压顶。
即便是正午白昼之时，这方天地依旧一片晦暗。
那句古诗怎么说来着？
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。
刘祀先前读这诗句时，对那七个字并无多少感觉。
直到如今亲身站在街亭城头，抬眼望着那压得低低的乌云，方才感受到这诗句背后那沉甸甸的气魄。
那云……还真是如同贴着城墙压下来的一般呐！
时间来到下午。
忽地！
高天之上，骤然传来一声炸响！
“咔——轰隆——！”
一道惨白的电弧撕裂长空，将半边天照得透亮。
电弧未消，巨大的雨点，便颗颗坠落下来。
起初还只是稀稀落落的几声“啪、啪”声响，砸在城头的夯土垛上。
可眨眼间，雨点变得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大。
随后……倾盆而下！
雨幕拉成了一道道白色的丝线，将整个街亭前后遮得朦朦胧胧。
便在此时，魏军大营方向。
徐晃那魁梧的身躯，立于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盔一道道地往下淌，打在铁甲上发出“嗒嗒”的脆响。他的战袍早已被浇得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
可他的腰杆，却挺得比那根十余丈高的旗杆还要直。
徐晃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，重重往前一指！
嗓音雄浑，盖过了雨声：
“弟兄们！！”
“今日倾盆大雨，蜀军猛火油无用武之地，此正是天赐良机！”
“冲啊——！”
“拿下街亭，收复陇西，为大魏尽忠，杀——！！！”
徐晃等待了数日的机会，终于来了！
底下人群中，一听闻蜀军的猛火油将被雨水压制……
魏军们士气大胜，如同疯了一般！
云梯被一架架扛起！
井阑与攻城车被推动，沉重的木轮压过泥水，发出“吱嘎、吱嘎”的声响。
霎时间，雨幕之下喊杀声一片。
数不清的黑色甲胄顶着雨水，直奔街亭长墙之下杀来……
一场大雨，把这一战最后的铺垫，浇了个透。
刘祀立在城头，任由雨水砸在他的甲叶上，发出一阵阵闷响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那几十口新抬上来的陶瓮。
徐晃等待的这场大雨，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战机。
但大汉又岂会让你如此轻易便得逞？
战场之上。
魏军身着黑甲，几乎与这整片黑沉的天色融为一体。
所过之处，大雨倾盆之下，一队队身影如同无数黑色甲虫一般，密密麻麻地冲临墙下！
“嘭！嘭！嘭——！”
几十架云梯，在瞬息之间便搭上了墙头。
梯顶那铸铁的卡扣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死死扣在了垛口处，任由底下再如何晃动，也撼不掉分毫。
墙下的魏军口中衔着环首刀，冒雨而进，四肢奋起攀爬。
雨水砸在他们的头盔上、铁甲上，发出一片密集的“啪、啪”声，汇成了一道盖过喊杀声的闷雷。
当看到墙下魏军密密麻麻而来时，城垛上的汉军已经差些忍不住，个个攥紧了手中环首刀，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抽刀砍断云梯，送底下那些爬墙的魏狗一程。
“忍着！”
“都给我忍着！”
廖化立在墙头上，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沿往下淌，打湿了他颔下那一缕黑须。
他粗声粗气地吼着，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高翔与他先前已有将令在身，务必等魏军靠近后，再以黏火油攻之。
无需自己动手。
万事先以保存自己体力为主！
众人便只能如饥渴的狼群，死死盯着爬梯上的敌军，强忍着口中的涎水，控制着自己一拥而上的冲动。
便在此时，城头之下的马道上。
一柄柄巨大的油纸伞下，升起一排排炉火，一口口铁釜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
釜中，白砂糖正在被快速熬煮，从颗粒分明的雪白，慢慢化作一层黏稠的琥珀色糖浆。
高翔在旁不住地催促：
“快些融！快些融！”
“唉！这么金贵的东西也就殿下舍得拿来烧人，都给老子仔细了，洒一点都给你们记上！”
兵卒们一个个额头上全是汗，混着雨水一道道往下淌。
霎时间，透明的糖浆熬成！
盛装猛火油的坛罐被一一打开，兵卒们以猛火油四份、配比一份白砂糖浆的比例，将糖浆倾入。
油与糖一撞，那瓮中的液体便瞬间变了模样。
原本还算清亮的油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黏稠下去，色泽渐渐发暗，如同一锅熬了半夜的墨汁，挑一勺起来能拉出一尺多长的丝。
与此同时，众人以木棍不停搅拌。
随后，再以提前浸泡过猛火油的棉麻之物，堵塞瓶口，送往各处垛口。
城头上，汉军守卒立即以火折点燃那截棉麻。
眼见顶端魏军已经要攀爬上来！再往下望去，身后密布大量黑黢黢的魏军攻城兵，一层接一层、一波接一波，源源不断地涌来！
距离合适！
“砸！”
“给老子往死里砸！！”
高翔一声怒吼，带着血气冲天！
刹那间，油坛狠狠砸在底下魏军的脑袋上。
便在坛罐裂开的同时，飞溅的黏火油被棉麻引燃，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火点，四散飞往周遭各处，将周围四五尺大小一片地面，笼罩在了那片冒着黑烟的火光之中……
底下的魏军随即惨叫出声来！
望着这些极为黏糊的胶质物粘连在身上，拍打不走，大雨冲刷不落，在泥地里打滚都没有半分用处……
底下的魏军们已然开始怀疑起来，右将军的话是否真的有用？
关墙之下，惨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。
很快，密集的猛火油罐如雨点一般砸落下来！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！”
一瞬间，关墙下方炸开数百处起火点，将冲到墙下的魏军笼罩在其中，火势连绵成片，令他们再难逃离。
这连绵烧起的火焰，不断发出爆裂之声，不时往外溅射着粘稠的火点。
那种粘稠之物一旦落在身上，根本无法熄灭。
这场火势一起，立时又将三五丈外正蜂拥冲杀而来的魏军攻势，为之一阻！
大雨天气之下，猛火油确实难以发挥出原本那种一扑千里的火势。
但这也恰恰便是刘祀的用意所在，他在小坛猛火油之中，按照比例加入了白砂糖，使其直接化作了一种粘稠的强力燃烧剂。
这东西，虽无法瞬间点燃一整片地带，像先前陇山道上烧张郃那般壮观……
但砸落下去，便能将下方四五尺大小的一片地面死死点燃。
即便大雨、暴雨，也难以将其扑灭！
更要命的是，此物不但不怕水，反倒能顺着雨水冲刷的方向扩散开去。
火势在水流中蔓延，像一条条四散奔流的火蛇，沿着泥水的沟壑一路往下窜去。
很快，便将墙下的魏军烧得节节退后！
偏偏这东西里面还加了的白砂糖，又能令火势久燃不灭……
而此刻，被火势逼迫得退后的那些魏军们，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被困在关墙之下的弟兄们，被大火一一点燃。
无论他们如何在泥地上打滚，无论他们如何借助任何形势去灭火……
即便大雨滂沱，即便脚下已然积起半尺深的水面，但一样没有丝毫作用！
此刻从周遭传来的那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，已经盖过了暴雨本身！
“将军，救我！救救我啊……！”
“我愿投降，只求能救我性命……”
……
远处。
高台之上。
徐晃呆呆地站在那里，望着那边的惨相，任由雨水一道道从他花白的鬓角淌下。
他的一双虎目，死死地望着这边的情景，瞳孔一点一点地缩了下去。
嘴唇动了动，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来。
三年前江陵城下，他亲眼看过一次猛火油。
那场噩梦，一做就是三年。
今日，他本以为老天爷总算偏向了他一回！
送来这场泼天的暴雨，可以借此机会收复陇西。
可偏偏……今日亲眼所见的这一幕，却又是如此的令他有苦难咽。
大雨之中，火焰不但没有熄灭，反倒顺着泥水缓缓涌来，活活把一整条关墙下方烧成了一片火海！
他实在难以接受此时自己肉眼看到的这个局面！
即便借助如此绝佳的天时，都对那猛火油毫无约束力吗？
那这仗还怎么打？！
徐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那一只握了四十年刀的右手，此刻悬在半空中，微微地颤了一颤，眼神中更是带着十足的震惊与恐惧。
“唉！”
“某随武皇帝多年鏖战，从未见过此等奇观！”
他的目光此刻变得复杂，又多了几分沉郁：
“此物不破，终必为大魏败亡之丧钟，若放任此物之密不窃，大魏将失天下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