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日攻城,本是无奈之举。
老将的策略便是,将手下五万余众分成前、后两军。
前军两万,分作十队,轮番前去冒雨攻城。
后军三万,静养体力,以待战机而动。待蜀军火油耗尽,便以这最终的杀手锏去破城!
这三日以来,除去第一日从下午开始攻城三波外,其余两日,尽是十余轮的攀爬攻坚。
前军中得风寒者甚多,直至今日,蜀军火油用完,开始肉搏……
这后军三万人,便该是他们出动之时了!
此刻,徐晃从这间军帐中迈步而出,目光向身后密密麻麻的营帐望去。
这些营帐之中,尽都是前几日命人灌下的沙袋,魏军同样在这几日,将街亭附近河段中的石块近乎搬空。
一切准备,为的便是今日!
这每日间十余轮的冒雨攻城,也并非是全力以赴,而是诱骗蜀军撒下火油后便撤,以求将损失降到最低。
徐晃伸手接了一捧从天而降的雨水,此时大雨已然转成中雨,也许不日便要转晴。只望能抓住这难得的时机,此次攻城能够有所收获吧!
毕竟,陇西之地常年少雨,可难有这样一场助力来帮他。
他随即抬头看了看天,黑云正在散去,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
也许,这便是大魏一扫颓势,重新雄起之征兆?
这念头一闪而过,老将军自己也觉得苦涩。
他活了六十二年,从未打过这等窝囊仗。自随武皇帝起兵以来,攻宛城、战官渡、拔樊城,哪一仗不是堂堂正正?
何时需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填一面墙?
可如今,还有得选吗?
张郃死了!
一万五千精骑,大半折在了陇山道上。
消息传到宛城时,他的手攥着急报,那张竹简的边沿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渗出了血。
他与张郃相识三十余年,从官渡降曹算起,武皇帝帐下五子良将,如今只剩他一人了。
于禁晚节不保,死于羞愤。
乐进、张辽,先后病逝。
如今张郃也去了。
这五个人里头,论交情最深的就是张郃,当年在河北袁绍帐下便已相识。降曹之后,两人又常并肩出征。
汉中之战时,他二人一左一右,替武皇帝守住了阳平关,挡了刘备整整两年。
如今呢?
儁乂兄被人烧成了焦炭,缩成三四尺高的一团黑物,草草埋在了一条山沟里。
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没有!
一想到此处,徐晃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便有一丝红意浮了上来,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铁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偏过脸去,没有让旁人看到这些。
老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口气连同胸中的悲恸一并压了下去。
收回了目光。
洪亮的声音在雨天响起,粗如瓮钟一般:
“传某将令,前军撤回休养,用医用药。”
“后军,立即扛沙袋、石块、木板等物,准备攻城!”
…………
伴随又一轮鸣金声响起,那最后一波围聚在城下的魏卒们,就像是溺水的失足者一般,终于迎来了救赎。
大片魏卒向后撤去,留下身后丧命的同伴。
尸体浸泡在雨水中,血水随水流稀释变得越来越淡,流向远方……
那些撤回来的前军兵卒们,一个个面色灰白,浑身泡得发胀。有人还没走到营帐,腿一软就跪在了泥水里,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,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有个年轻的魏卒拖着同伴的尸体回来,一路上谁都没有拦他。
他把尸体放在营帐边的一棵枯树下,然后就那么蹲着,攥着死人冰凉的手,一声不吭。
雨打在他的铁盔上,发出“叮叮”的钝响声,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棺板。
这一刻,没有人去劝他。
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三天来,谁没有丢掉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?
他们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,如今,也将那双着火的眸子,狠狠地对准了对面的关墙,充满了对于城上汉军们的恨意……
…………
后方,徐晃拔剑而出,剑锋在雨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弟兄们!大魏用你们的时候到了!”
“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与仇恨,全部报复向蜀军吧!冲啊——!!”
一见自家六旬的老将都站在雨水之中,挥剑往前一指,那三万后军中,第一队近三千人立时便冲了上去!
这帮人先前并未参战,此时体力充足。
脚下踩着泥浆,身穿着软甲。
这一刻,他们不再使用云梯、冲车等物,而是纷纷扛着石块、沙袋,踩着泥水冲向街亭关墙下百步。
伴随石块与沙袋不要钱一般的铺设,很快,垫起的地方已经高过了水面。
这一轮魏军刚刚撤回,第二轮魏军身着软甲,又已迎了上来,冲到距离关墙更近处开始垫道……
…………
关墙之上。
高翔见状,立即扯着嗓子大叫道:
“将所有箭矢俱都射下去!莫要叫他们垫起土墙!”
但弓箭遇雨,威力大减。
箭枝、尾羽蘸水,加之雨天水气,能见度降低,这令大多数羽箭极难飞出七十步外。
眼睁睁看着魏军冲到五十步外时,密密麻麻的人影才看清晰了些,伴随着一轮轮箭射,终于开始有人倒下。
但此时关墙下倒地的魏军越多,反倒越成了下一波魏军冲上来垫沙袋的地基。
那些尸体倒在泥水与沙袋之间,被后续涌上来的同伴踩在脚底下,一层沙袋,一层尸体,一层石块,再一层沙袋……
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上垒。
很快,沙袋垫起来高逾两丈的土墙……
魏军从身后密密麻麻、一波接一波地涌来,如同无数蠕动着的黑色甲壳虫,在灰蒙蒙的雨幕中,向着关墙缓缓攀升……
…………
街亭主城处。
刘祀望着这伙魏军从南、北两侧涌来,堆积两处土墙作为准备攻城的手段,面色骤然一沉。
他一眼便看出了徐晃的意图。
这老将不是在攻城,是在筑城!
用沙袋垒出斜坡,把城墙高度差生生抹平,届时魏军便可踏着斜坡直接冲上关墙,那些堡垒和城防便成了摆设!
这招看似笨拙,却直指要害。
街亭防御体系的根基,就是这几丈高的关墙与堡垒群构成的高差优势。一旦高差被抹平,便成了平地野战。
刘祀当即吩咐向宠、霍弋率军去补两处窟窿。
他知晓,只要土墙筑好,魏军必定要猛攻这两处,届时便是一场硬碰硬的血战!
有火油作为倚仗时,汉军伤亡极小,甚至可以忽略不计。
可一旦短兵相接,贴身肉搏,情况便大不一样了。
凭借大汉如今举国之兵不过十万的家底,真的也耗不起!更何况将来一举拿下凉州,还要组建骑兵……
刘祀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。
江北营的老卒们,已经轮流在关墙上守了三日,人人面色灰白,泡的皮肤发涨,铠甲上满是泥浆。
牛正蹲在垛口后面,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条丈许长的长槊,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兵器接触战做准备。
他看着牛正那双粗糙的、裂了好几道口子的手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到了极限的弟兄们。
他收回了目光,轻轻拍了拍牛正的肩膀:
“告诉弟兄们,今夜换防,陈式、句扶的人马上关墙,江北营下去歇一日。”
牛正一怔:
“殿下,我们还撑得住……”
“撑得住也下去。”
此刻,即便是诸葛丞相,也知晓接下来这场硬碰硬的关墙争夺战,会打得极为惨烈。
在他身后,陈式、句扶、袁琳等将早已做好随时替换江北营的准备。魏延五千人马昨夜也已赶奔街亭,正在后方驻扎休整。
丞相站在城楼上方的一处避雨檐下,手中白羽扇已然收起,夹在臂弯中。
这三日以来,他同样睡少事多,夜间难以入睡,便只得继续操劳。
陇西之地常年少雨,但偏偏今年,大雨便来了,还来得如此急切,正好助了徐晃一臂之力。
接下来的仗,就不是算计能赢的了。
是要拿人命去填。
丞相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些正在一寸一寸垒高的沙袋土墙上,而后悄然下了城头,去后方布置今夜的换防。
…………
南面关墙。
廖化见魏军沙袋垒势极猛,当机立断,命人倾倒了上百坛猛火油。
清亮中透着一丝黑色杂质的猛火油,如同倾盆而下,刹那间流淌到了魏军们垫起的沙袋方向。
大股的火油洪流覆盖了关墙下大片区域。
此时汉军自关墙上射下火箭,但火油连绵成片,加之雨滴极大,竟不能一次点燃!
即便局部起火,也在密集的雨滴下火势不稳,被压得只剩下一尺来高的火苗。
那点火苗趴在水面上,像是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野猫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始终站不直。
汉军们无奈,只得将浸过火油的干草团点燃后扔下,这才勉强使这近二十余丈范围内的猛火油被点燃。
然而,湿透了的沙袋上虽然开始燃烧,但并不能带来多少效果。
火苗从头到尾都被压得极低,加上水气与雨滴压制,沙袋又是浸水后湿透的,火势便连麻袋都无法烧破。
廖化望着那些几乎不起作用的火焰,一拳砸在了垛口上!
此刻的魏军们一轮接一轮往上砸沙袋,眼见一条斜斜的坡度被垒起,最高处已然垫到了三丈有余。
而接着斜坡冲上来的魏军们,距离关墙垛口处更是仅剩下不到两丈!
他们站直了身子的时候,汉军手中长槊、长枪、长戈……已能够就关墙下方站着的魏军们开刺。
不断有魏军被刺中滚落,浮尸越来越多。
但汉军自关墙上,也有人被抓住武器,反应不及,自墙上坠落下来的,瞬间便淹没在魏军密密麻麻的黑甲之中……
大量猛火油在水中燃烧,但令人几乎感受不到火温。
而从后方,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魏军扛着沙袋,继续在底下堆垫。
前面的人烧死了,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垒……急的廖化真想跳下去,把所有沙袋尽皆扔飞出去!
这一日间,三万魏军轮动,几乎全部轮流冲了一遍。
在关墙外垒起一道沙袋斜坡,已逾四丈高度。
关墙之下,汉、魏两军弓弩对射。
涌上斜坡的魏卒们,用手中长兵器与汉军们互刺。虽然汉军身为守方,全然占据着优势,死伤的魏军是汉军数倍之多。
但积尸与沙袋、石头堆积,很快,第三处斜坡也堆砌起了三丈高度……
…………
伴随天色黑沉下去后,魏军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营帐。
徐晃备下酒肉与姜汤,迎接他的功臣们,同时开始点数名册。
半个多时辰后,副将过来,面色沉重道:
“将军,只今日这一战,我军便折损四千余众啊!兵卒们已是面带惧色,况且雨天攻城本对我军不利,如此行事……恐,恐不能长久也!”
徐晃闻听此言,已从副将语气中感受到了他的退缩之意。
当即怒斥道:
“雨日攻坚看似荒谬,可比当年江陵城下蜀军一日烧死咱们七千弟兄又如何?”
他站起身来,酒碗里的酒终于洒了出来,混着雨水淌进泥里:
“况且今日你等也都看到了,沙袋所筑土墙将成,若不用此招,还有何法破敌?莫非眼睁睁望着陇西归蜀不成?”
见副将支吾不言,徐晃深呼了两口气,遏制住翻涌的怒火。
他知晓这一战自己极有可能身败名裂。
但确实想不出其他出路来了。
况且这一战,对于大魏而言分外重要!
真堪称是国本之争呐!
大魏承续汉朝正统,接受刘协禅让,本来民间就颇有微词,偏偏刘备又打着汉室宗亲的旗帜,驾座西川,扬言复汉。
大魏若当真把陇西丢给了蜀汉,便代表着自己无力维系国运。那这天命会在瞬间崩塌!天下别有用心之人,便会知晓你魏国控制力衰减,无力平叛,届时必会群起而造反。
一个蜀汉、一个东吴,联合起来已经足够大魏折腾的了。
若再加上一群造反与内乱,届时大魏将如何存续?
这天命丢了便真丢了,那才是最至关重要的!
徐晃想到此处,胸膛起伏了两下,而后缓缓坐回了帐中。
他弯下腰去,从泥水里重新捡起那只摔掉的酒碗,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泥,又从身旁的酒坛里倒了满满一碗。
端起来,一口闷了下去!
六十二年了,他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泪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即便伤亡惨重,他也不能心软半点!
“传令下去,明日继续攻。”
他放下酒碗,声音沉稳了下来,如同雨后的山岳,虽有疲态,却不可撼动:
“告诉弟兄们,斜坡再垒一日,便能与关墙齐平。届时全军压上,冲上那面墙,与蜀军短兵相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