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那时候,便不是他们烧咱们了。是咱们拿刀子跟他们拼命!”
“拼命这种事,老夫一辈子都在做,唯有抱必死之志,才能建旁人不敢想之功!”
副将望着老将军那张在夜色中如同铁铸一般的面孔,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再说。
只是退后两步,深深拜了一拜,转身去传令了。
…………
夜深了。
魏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雨滴打在帐顶上的簌簌声,和偶尔传来的阵阵低沉的咳嗽。
徐晃没有回帐。
他就坐在帐外的一块石头上,望着街亭方向那一线暗淡的火光。
那是汉军城楼上的火把。
隔着几里地,那些火光在雨雾中忽明忽灭,如同一串将熄未熄的萤火。
老将军望着那些光点,忽然轻声对着空气问了一句:
“儁乂,某今如此用兵,你说会有结果吗?”
雨还在下,风依旧在吹。
在这孤寂的黑夜里,却并无人回答他……
…………
街亭城中。
当夜点数过后,汉军亡七十余人,伤近二百人,但病者已经逾两千。
几日阴雨连绵,关墙上的弟兄们淋着雨守墙,铠甲里的衣衫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不少人已开始畏寒发颤,到了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鼻涕与喷嚏。
好在发烧不止者,还有杨柳皮水退烧、有姜汤祛除寒意。
军医们往返于各帐之间,脚步匆匆,面上尽是疲色。
柳树皮水虽苦得要命,兵卒们却一碗一碗地闷头灌下去,没有一个人皱眉头。
这东西难喝是真难喝,但管用也是真管用,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江北营的弟兄们终于全部撤了下来。
刘祀用这一万五千人,分作三拨,每拨顶了一日。今夜换句扶、袁琳上城,后面便以魏延顶上驻守。
撤下来的江北营弟兄们,一个个如同被水泡烂了的稻草人,有人脚刚迈进帐门,整个人就往前一栽,脸朝下趴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。
牛正帮着一个受了箭伤的兄弟卸甲,那甲叶跟湿衣服黏在了一起,连皮带肉地往下扯,疼得那兄弟直咬牙,却一声没吭。
卸完了甲,牛正就势也往地上一坐,后背靠着帐柱,两条腿伸得笔直,脑袋一歪,眨眼间便打起了鼾。
但他手里还攥着那柄环首刀,却是怎么也不撒手。
刘祀走进帐来,扫了一眼这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弟兄们,轻手轻脚地在他们中间走过。
走到帐口时,停了一下。
帐外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魏军营帐中透出的火光,那些光点在雨雾中发着暖黄色的晕,密密麻麻地铺开,显然是在为明日的攻城继续做准备。
此刻的刘祀,心中并不轻松。
今夜这七十余人的伤亡,多是与魏军互刺而亡,亦或者被流矢所伤。伤者则大半是中了箭矢,这些箭伤在雨天里最怕感染,后续还不知要折损多少。
以二百余人伤亡,换取魏军战损近四千。
汉军防守方的优势尽显。
但数字是数字,人是人。
那七十多个名字,到了明天就会从花名册上划去,变成一道一道的墨痕。
可那些墨痕的背后,是谁家的父亲?谁家的儿子?
又是谁家的丈夫?
街亭长墙上。
如今羽箭已然不多,此刻往城下扔滚木礌石,反倒间接帮魏军筑起了土坡。
袁琳与句扶夜间上城后,挑选了一批死士,将人放下城去,搬开昨日魏军筑起的沙袋。
但这些沙袋大都已与泥泞长在了一处,沾满了血水和黄泥,加上这几日的雨水浸泡,死沉死沉的,两个壮汉搬一条都费劲。
清理了半宿,也不过挖去了一角,并不能起到多大的效果。
天未亮时,死士们便又撤回了城上。
…………
次日,魏军继续冒雨而动。
这一日的攻势比前两日来得更猛了!
因为昨夜,徐晃又得了陛下亲笔诏书。
那道诏书快马加急送到,对大汉来说,并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曹叡自洛阳再调两万禁军驰援而来!
诏书上的话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,曹叡的言辞更是郑重至极:
此战关乎国本,务求将军全力以赴,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街亭!
见到陛下旨意到来的这一刻,徐晃只觉得心头一松。
那块压了好几日的石头,虽然没有搬掉,却好歹有人帮他扛住了一角。
冒雨强攻,军中多有怨言,他心里不是不清楚。
那些副将们看他的眼神,从敬畏到犹疑,从犹疑到躲闪,他全看在眼里,只是没有点破。
如今陛下诏书一到,便等于替他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此非徐晃一人之决,乃大魏国策。”
有了这句话,哪怕再死上一万人,也没人敢再嘀咕半个字。
深受感动的老将军,将那道诏书仔仔细细地又看过一遍,而后卷起来,小心翼翼地安置妥当。
他决定全力以赴,打好可能是自己毕生中最后的一仗!
…………
这一日,伴随魏军源源不断的沙袋铺设,昨夜好不容易被汉军移开的那一丝土坡,再度被重新垒起。
到了午后,堆起来四丈多高的两道斜坡上,魏军已经能伸手爬上垛口了!
那些粗糙的手指扒在垛口砖沿上,指甲里塞满了泥沙和血污。
身后是四丈高的斜坡,脚下踩着的是沙袋、石块和同伴的尸体……
而在面前,迎接他们的,是等候已久的汉军们的刀锋!
激烈的关墙争夺战,就此展开!
就这,徐晃身后的民夫们还在源源不断装填沙土。即便湿漉漉的沙袋沉得如同灌了铅,依旧一袋一袋往魏军后营运来。
城墙上,汉军今日全部换上了长兵器,居高临下,不断将冲上来的魏军挑翻!
在身后魏军箭矢掩护下,数度有魏卒攀上墙头,但还未及站稳,便被汉军长槊洞穿了胸膛,尸身直挺挺往下倒去,从四丈高的斜坡上翻滚而落,一路带下泥沙与鲜血,最终摔入底下那片早已被血水泡成暗红色的泥泞之中。
此刻的街亭长墙下方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泥沼。
夹杂着许多用沙袋排列出的路面,魏军后队源源不断上来替换损失惨重的前队。
关墙下堆积的尸首与黄泥融为一体,将附近长墙下方都填平出一丈高度。
远远看去,那些尸体已经不像是尸体了。
它们与泥土、沙袋、石块混在一起,成了地面的一部分。偶尔有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从泥浆中支棱出来,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下沉,如同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。
没有人去看它们。
活着的人踩着它们继续往前冲,就像踩在一条普通的路上一样。
因为看了,就冲不动了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雨水再度减弱了一丝。
这场厮杀一直持续到天黑时分。
直至第二日……然后是第三日。
三日夺关,两军已经杀成了一团浆糊。
关墙上的垛口处,已经分不清染得是哪方的鲜血了。许多垛口被砍得缺了角,砖沿上嵌着断裂的箭簇和刀刃的碎片,就连砖缝里都渗着暗红色的血水……
汉军这边同样不好过。
句扶的左肩挨了一箭,箭杆折断了,箭头还嵌在肉里,他就那么拖着一条伤臂,继续在墙头上指挥。
袁琳的嗓子喊哑了,到后来只能用手势和旗语传令。
可即便如此,关墙始终未失。
每一次魏军攀上墙头,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汉军反推下去。那些冲上来的魏卒,在墙头上停留的时间从未超过二十息。
二十息!
这便是他们离胜利最近的距离。
也是他们离死亡最近的距离。
…………
眼见第三日中雨变成了小雨,天空更比昨日明亮了几分,徐晃知道,这是大魏最后的机会了!
一旦拿不下那座长墙,雨一停,蜀军的猛火油便会再度发威!
届时,这些日子垒起来的沙袋土坡,都将成为无用功付之东流!
他今日亲自上前击鼓!
那面牛皮战鼓被雨泡了好几日,鼓面上蒙了一层水膜,敲上去声音发闷,同样已不如平日那般清脆。
但徐晃不管这些!
老将军抡圆了两条布满老茧的胳膊,一槌一槌地往那鼓面上猛砸!
“咚!咚!咚……”
沉闷的鼓声穿过雨幕,调换起这群虚弱兵卒们最后的冲劲。
他又令身前百战亲卫带头冲锋!
这帮跟了他十数年的老卒们,一个个摘了头盔,露出满是伤疤的脑袋,嗷嗷叫着冲上了那道四丈高的斜坡。
在双方杀得力竭之时,凭借这些老卒,魏军数度抢上城头!
几十名魏卒登上长墙马道,拼死抵抗,为底下的弟兄们争取向上攀爬的时机。
那一刻,关墙上同时站着魏、汉两家的旗帜!
但今日,他们碰见的正是方才休整过后的魏延!
这五千余人便如同红了眼的饿狼一般,干劲十足地杀上来!
魏延本人更是一马当先,手中大刀翻飞。
他等这一仗已经等了好几日了,在后面待得浑身发痒,此刻总算轮到自己,那股子憋了多日的劲头,全都化作了刀锋上的力道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!
跟在他身后的五千生力军,体力充沛,又仗着新式环首刀与长枪之锋锐,从兵器上完成了跨越时代般的碾压。
再对上这些已经连攻了三日、手脚冻得发紫的魏卒,便如同以石击卵一般,堪称所向无匹!
雨水、失温再加上虚弱……
率先顶不住的魏军们,燃尽到了最后一刻!
他们从底下往上攻城本就是大劣势,这道关墙又是混凝土浇筑,接连浸泡在水中数日,用水浸后挖墙角的办法竟然也挖不塌!
汉军先前几日凭借黏火油杀伤魏卒,保存下来的体力,在此刻转化为持续的续航。
眼看第四日上午雨住,天边那层厚重的乌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,一缕久违的日光斜斜地洒了下来,照在那面满是血污和刀痕的关墙上,将上面的水渍映出一片碎金般的光。
汉军的猛火油,终在此刻再度搬了出来!
大量猛火油往下一砸,那些深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反光,顺着斜坡往下流淌,如同从黄泉路上伸出的触手,迅速覆盖了整个土坡……
随即便是成片地被点燃!
“轰——!”
这一次不用再跟雨水较劲了。
没有了雨滴的压制,猛火油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凶悍。
火焰蹿起数尺之高,瞬间将整道土坡吞没其中!
魏军在惨嚎声中化作火人,扑入底下的一片泥泞之中,拼命打滚想要灭火……
但猛火油沾上了便如同附骨之疽,水泼不灭,泥盖不住,越滚火势越大……
…………
徐晃站在身后的鼓台上。
两只粗壮的手臂,在此刻重新停了下来。
随他一停,鼓声同样一停。
整个战场上,忽然就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此刻的这份安静,令他能够清晰听见远处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呼呼声,和那些还在斜坡上翻滚的火人,他们发出的凄厉惨叫……
他的这些弟兄们,此刻发出的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动静。
恍惚间,徐晃手中两只鼓槌重重地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徐晃怔怔地看着远处那道关墙,久久无语。
天光映在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,驱散了雾气,却也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他红着两眼,攥起的拳头,最终又无力地松开……
此刻的老将军,十指摊在膝头上,微微颤抖着。
那颤抖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个答案。
几日前他问张郃的那个问题,如今有结果了,而且还很显然。
莫非天命当真不在魏?
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不甘地闭上了眼睛。
完了!
全完了!
一切都已在今日结束!
那道关墙,他这辈子都翻不过去了!
鼓台上的老将军就那么闭着眼睛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将他花白的髯须和战袍下摆一同吹向身后,远远看去,竟如同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