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街亭。
关墙上,忽然传来高翔与句扶部兵卒们的呐喊声。
无数汉军在这一刻激动地喊叫起来:
“魏军撤了!魏军被我等击退了!”
“街亭,终于守下来了啊!”
…………
那些值夜的兵卒们先是呆怔了一瞬,然后像是有人在他们心口上猛推了一把,积蓄了多日的情绪一下子便决了堤。
有人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顿,仰天长啸。
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垛口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颤。
此刻,众人的脸上已分不清是笑还是哭。
也许都有。
很快,句扶、高翔二人大步踏入帐中,拱手道:
“殿下、丞相,徐晃老贼已撤,我军守住了!”
“大胜啊!”
高翔激动得面皮涨红,一把握住句扶的手,二人在帐中相视一眼,而后紧紧拥抱在了一处。
这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此刻抱在一起,拍着对方后背的力道之大,甲叶碰撞得哗啦啦直响。
诸葛丞相闻言后,缓缓点起头来。
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嘴角处更添了几分释然之意。
那种释然,不止有大战胜利后的喜悦,更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可以松下来一丝后的轻松。
“索性守住关墙,此乃大汉之幸也!”
丞相的声音平缓而温和,如同深秋的溪流,既不湍急,也不张扬。
但听在帐中众人耳中,这寥寥数字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豪言,都更加令人安心。
高翔在旁拱手言道:
“丞相啊,咱们手段还多着呢!”
他撸起袖子,掰着手指头算起来:
“陇西先前火油不足,咱们在清水县炼制不多,可您这些时日接应辎重队伍,将从汉中运来的猛火油源源不断送入街亭。”
“至今砂糖虽然用完,可火油遗留尚且超过五万斤!那徐晃老贼即便人马再多,五万斤猛火油也足够将他帐下所有人烧上一遍的了!”
高翔豪气干云地喷吐着口水,他口中所言的五万斤猛火油,自然指的是汉斤。
但换算过来也有一万二千余公斤,这批存油确实不少了。
毕竟大汉这沉寂着的三年,可不是什么都没做,战略物资是一直在暗中准备着的。
这则大喜讯很快惊动了所有人。
魏延、霍弋、陈式、费祎等尽都赶来庆贺。
帐中一时间挤了二十余人,比议事的时候还要热闹。
即便魏延,这一次也是被刘祀彻底折服了。
他大步上前,激动地拱手道:
“殿下只用一月有余,便在街亭南北二山之间,筑起一座三里长墙,且能高逾五丈,坚固至如此地步,臣拜服也!”
向宠在旁点头道:
“若无殿下巧思,今以夯土筑墙,根本难筑五丈之高。”
“何况如此短时之间,尽起三里长墙,殿下能一月造旁人半年之功,真乃大汉之福啊!”
诸葛丞相闻言,亦是在旁称赞道:
“此战若无此长墙,只恐我军损伤惨重,真是多亏殿下了!”
众人随即望着刘祀,俱是一拜。
刘祀摆着手,面上虽有几分欣慰,却并无得色:
“此乃诸将与所有汉军弟兄们之功,孤岂可自领?”
随即忙转移话题,询问费祎道:
“文伟,如今我军战损可已列出?”
费祎拱手道:
“正要与殿下、丞相报上来。”
“此战,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一十七人,因战而伤者,尚有千余人。”
说到此处,他突然一顿:
“但……“
向宠沉默了一下,面色凝重道:
“因雨水而病者,已不下四五千人,其中已有过百人因病亡故。”
“此外,伤卒们受伤之处,因为浸泡雨水,更加难以治疗,即便使用蒜素,愈合依旧缓慢……”
听他这一讲,帐中的气氛倏然间便沉了下来。
方才还在庆贺的众将们,此刻也都安静了。
胜是胜了,可这代价依旧沉甸甸的。
一千二百一十七人战死,外加上百人病亡。
这便是一千三百余条性命了!
这个数字搁在对面那个两万多人阵亡的损失面前,小得几乎不值一提。
可对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大汉来说,每一条命都是千金之重。
而这,还是殿下先用猛火油顶了数日后的结果。
若无猛火油代替大家守城呢?
他们相信,街亭长墙是能守得住的,但只怕大汉这便的伤亡,至少会翻倍。
闻言,刘祀同样叹了口气。
雨中作战,便是如此。
他先前已然在长墙上摆设防水军帐,列在马道的另一侧,给兵卒们轮番暂歇。这些时日,姜汤管够,杨柳皮水每日支起几十口大锅,在营后接连烧煮,然后送服。
即便如此,还是有这么多人感染了风寒。
这些人若不及时救治,只怕还会继续恶化。
他当即与诸葛丞相商量道:
“丞相,咱们将所有肉食尽都取来,既然得胜,大犒将士们一场吧?”
“殿下体谅士卒,亮替众人向您道谢。”
犒军的事便由此定下来了。
然而,经昨夜雨住的一场歇息,虽然大战结束了,此刻却有更加恐怖之事在等着汉军们。
那便是积尸的问题!
关墙下方那片泥泞之中,魏军尸体与沙袋、石块混在了一处,堆积得如同一座小山。
雨虽然停了,可空气依旧潮得厉害。
太阳一出来,看到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杂乱战场时,所有人都心生其恐惧之意来。
趁着如今积尸裹在泥泞之中,尚有转圜之时,刘祀立即命人在就近处挖出大坑,将剩余石灰倾倒消杀,又继续令向宠带人大炼石灰,准备消杀所用。
随后,汉军们出城清理尸身,准备埋葬。
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,并没有欢庆多久。
汉军们便又开始打扫战场,展开了忙碌。
…………
当再度登上城墙时,刘祀放眼望去。
关墙下的积尸与泥泞混合,堆积形成一道猛然拔高的土山,最高处几乎已与关墙齐平。
站在垛口往下看,那些沙袋、石块、尸体层层叠压在一处,中间夹着断裂的兵器、破碎的甲片、和散落的旗帜。
有几面魏军的小旗还插在沙袋上,旗面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地耷拉着,在风中一动不动。
眼前这片泥泞之中,混杂着已经呈现出暗红色的血水。
那血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,仿佛在提醒着众人,这片战后的宁静,在当初是多么的惨烈……
远处魏军的营寨已经撤去。
在与魏军营寨相邻的两侧十余里矮山,原本茂密的树林,如今已被砍伐殆尽,露出光秃秃的一片。
许多裸露在外的树桩端口,如同大山的伤疤,一个挨着一个,在日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新茬。
随后的两日,主要是清理战场尸首。
这活儿比打仗更折磨人。
那些泡在泥水里的尸首,有的已经开始肿胀了,皮肤上浮出一层灰白色的水泡,手指都胀得如同小藕节一般,粗了一圈。
有些尸首和泥沙黏在了一起,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拽出来。拽的时候,衣甲碎片和泥浆一同被带起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令人头皮发紧。
刘祀下令,所有参与清尸的兵卒,必须以布裹面,事后以石灰水洗手,不得饮用战场附近的水源。
高翔、袁琳等人一致认为,应当将战死魏军人头割下,大筑京观。
以此来震慑天下,挫魏国之锐。
但无论刘祀与诸葛丞相,尽都给驳回去了。
刘祀的论点在于,如今尸首开始微腐,为防瘟疫传染,更该早些掩埋,防患于未然。
诸葛丞相则言道,大汉乃仁义之师,正义之军,岂能以此法助涨和彰显残暴之举?
实际上,三国时代有正史记载的两次筑京观,皆出在魏国。
一次是司马懿征辽东,大破公孙渊后,男子年十五以上者皆杀之,以为京观。
另一次发生在邓艾入蜀后,绵竹之战。
此战之中,丞相之子诸葛瞻连同其孙诸葛尚,一并战死绵竹。
邓艾在此大筑京官,以彰显战功。
想必诸葛瞻父子人头也在其中……
…………
这两日下来,负责清理尸身的汉军们发现了一桩令人意外之事。
这些战死的魏军之中,许多都是身上无伤而死去的。
没有刀痕,没有箭伤,没有烧灼的痕迹。
就那么倒在泥水里,面色灰白,嘴唇发紫,双目紧闭,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死伤最多的乃是身中箭矢,亦或者夺关时候因肉搏战被刺死者居多。
可这些浑身无伤的尸体,占了将近两成。
所以,很多魏军实际上是在冲锋的过程中,因为病体倒下而亡的。
就这么死在了冲锋的路上。
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此战之凶险。
徐晃的每一轮冲锋,都是在将一群已经被折磨到极限的人,推上一条他们自己都知道走不到头的路。
可他们还是去了。
向宠望着这些浑身无伤、倒地而亡的尸首,也是若有所思起来。
国本之争,不惜一切代价。
恐怕,若有一日处于不利劣势的是汉军,如同昨日的魏军一般,只怕汉军也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,全力以赴去冲杀吧?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泥,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方才心中所想。
只是默默转身,继续指挥着弟兄们继续搬运尸身。
至此。
从去年十月底进驻汉中,一月出兵,三月中下旬结束战争。
大汉第一次北伐,堪称较为完美的收官了!
陇西之地尽归大汉所有,并由此切断了凉州与长安的联系。
接下来,便该进取凉州。
自北伐出祁山以来,高刚秒降,郭淮被伏杀后促成完美断陇,上邽被诸葛丞相凭借发石炮车神速拿下。
魏延在卤城大破凉州支援守军,诸将分定五郡,五郡尽皆叛魏。
刘祀仅用一个多月时日,日夜赶工,修筑起街亭长墙,随后这场决战大破徐晃所部,魏军阵亡近半。
另外两路:
曹真自子午谷无功而返。
司马懿临沮败于赵云之手。
当初被刘封、孟达丢失的上庸、房陵重归于汉,并由此重新打开荆州通往汉中的水路。
不说此战打得完美得当,但这三路皆胜,毫无疑问,已为大汉接下来兴复汉室、还于旧都,迈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!
此时此刻,刘祀站在街亭关墙之上,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向东的陇关大道。
道路两旁的山峦在晴空下显出清晰的轮廓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。
那是凉州的味道。
刘祀非常清楚,此时的凉州,已经病死的曹丕,还给自己留下了意外之喜呢。
差不多正是这个时候可取。
半数雍州与整个凉州,皆将成为大汉领土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望向身后。
关墙的马道上,弟兄们正在搬运物资、清洗兵器、修补甲胄。
有人蹲在墙根下磨刀,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“嚯嚯”的声响。
有人倚着垛口晒太阳,闭着眼,面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然。
还有人在往家里写信,趴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竹简,刻得很慢,但每一笔都很用心。
接下来,便要遣魏延西进,纵兵去取凉州了。
至于曹魏这国本之争大败后,魏军是否继续反扑?
那便要看长安曹叡的举动了。
但无论如何,此刻的街亭关墙上,阳光是暖的,风是轻的,活着的人还在呼吸。
这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