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因战事所累,许久未与丈人联系。
刘祀又听闻,江陵粮船自上庸转入汉水,目下已打通关节到达汉中。
此事着实令人欣喜。他便立即修书一封,好好将丈人夜袭司马懿之事一通夸赞。
但一想起孟达这等反复之人,刘祀并不放心,信中又对老赵一番叮咛。
最后,则问询近来身体状况如何,若有异样,早做治疗。
此时的赵云,也正为孟达之事所累,这厮方才降汉,又起了幺蛾子……
…………
荆州,江陵。
自孟达归降以来,赵云已将为他请功之表奏,派人送往成都。
但书信传递尚需时日,哪有这么快到来的道理?
从成都那边收到表奏、议定封赏、再将诏书传回荆州,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一两个月。
可孟达等不了。
或者说,他根本就不想等。
上庸、房陵、临沮,这几处地界原本也属于荆州范围,既然归顺,孟达就该将这二郡重归荆州才是。
赵云更是表孟达为监荆州诸军事、镇军将军。
这一官职下来,便相当于是除他以外,荆州的第二把手了。
对他一个叛将,忠诚本就成疑,还给这么高的提举,已是了不得的事。
自那日这议题一开,从始至终,张翼、刘邕、宗预、廖立等人俱是神情激愤地表示反对。
张翼更是当着赵云的面拍了桌子:
“都督!此人当年坐视关君侯身陷麦城而不救,这等小人,如何能居荆州第二?”
“慢说末将不服,整个荆州上上下下又有何人服气?”
廖立更是一显他那脾气,当初连刘备都敢骂,如今直接骂赵云!
老赵听着这些话,一一点头,并不驳斥。
因为他们说得都对。
可对又能怎样?
上庸那个位置,卡着汉水水道的咽喉。
你不给他甜头,他不开这条路。
你逼他太急,他转头又投了曹魏。
这就是一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,还不能硬拔,一拔就要见血。
但孟达面对着破格之举竟然尚觉不足。
胃口大开得很!
对于做荆州第二把手这等事,不仅不应,如今反倒提出,要单独节制上庸、房陵、临沮到当阳一带。
他要刘备单独将此地化作荆北,并以他为荆北都督,给到足够的自由之权。
并且,还不受赵云节制!
老赵对这小人也是无奈了,只能将孟达原话派快船送往成都,请刘备裁决。
…………
实际上,这事儿双方都很清楚。
孟达之所以能被赵云提举为监荆州诸军事,做荆州第二把手,原因便在于上庸这处地段的特殊之处。
在襄阳被魏军占据、大军驻守的情况下,从江陵到汉中的汉水水路便被直接卡死在此处。
汉军方才用兵陇西,想打襄阳,暂无这等实力。
而要想恢复水道,则必要走上庸。
孟达偏偏占据上庸,并且经营多年,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。
若非如此,一个叛将,哪来这许多的信任?
而孟达同样知晓这一点。
上庸乃是他立足之根本,这是毋庸置疑的!
即便他做了名义上的荆州副都督,大事还是赵云说了算。
今日当上副都督,明日他便能将你调到别处,然后派新的守将过来替换防务、控制上庸。
届时孟达自己的政治筹码便归了别人。
若如此,孟家将来岂能长久乎?
毕竟当年他随刘封反叛,不救关羽,导致荆州之失,这等大罪,即便刘备能有所原谅,他心中当真会不记恨吗?
今后真能知冷知热地跟你回到从前?
恐怕一步步将自己取代,然后分化瓦解,将孟家打压得最终销声匿迹,才是最可能发生之事吧?
都说,人不为己天诛地灭。
尤其涉及到绝对利益的情况下,就更加容不得丝毫让步了。
故而赵云数次写下书信,送去上庸相劝孟达。
孟达不为所动。
更不离开上庸,往江陵治所赴会。
如今又成了荆州地方上一颗扎人的刺。
…………
成都。
当刘祀、诸葛亮兵出陇西,三月而定,并在街亭大破魏军的消息传回时,整个成都都沸腾了!
街巷之中,百姓们奔走相告,茶肆议论之声不绝于耳。
对于太子殿下用了一种神物筑起三里长墙,挡住魏军十万大军的传说,已在整个蜀中不胫而走……
如今刘祀之威望,更盛从前,甚至有人道他乃是赤帝子再度临凡!
披风踏浪而来,要三兴汉家天下!
总之,无论消息如何传的离谱,大汉赢了这一点毋庸置疑!
且是赢得干干净净、漂漂亮亮!
便在闻讯后的当日,刘备立即沐浴更衣,前往太庙祭祀刘氏宗族与历代汉帝牌位。
不久后,老刘又头戴九冕,身穿玄袍,到南郊祭天,北郊祭地。
这一套礼仪走下来,足足忙了大半日。
但刘备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反而越走越精神,越拜越有劲,如同一个枯了多年的老树桩,忽然间又冒出了新芽。
崇政殿上。
群臣一同跪地而贺。
蜀中各派系,如今齐心协力,全把心气拧成了一股绳。
秦宓、杜琼、杨洪、周群等人更是带头参拜刘备,言辞之间尽是称颂太子刘祀、丞相诸葛亮之功绩。
要知道,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曾经对征战持保留态度的,尤其是在夷陵战败后,反对的声音极为强烈。
但如今一战打下陇西,他们却比谁都积极。
这便是胜利的好处——它能让所有人都站到你这一边来!
刘备坐在龙位上,往下看去。
一头白发今日显得神采奕奕,那因为衰老而增多的皱纹,如今竟也随他一笑而舒展开来。
那笑容里头有欣慰、有骄傲、有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旁人看不到的东西,那是一个老父亲对于儿子特殊的感激!
感激他没有辜负那个名字里的那个“祀”字。
祀者,祭也。
当年给这孩子取这个名字,便是希望他能延续汉室的香火与祭祀。
如今看来,这孩子不但能够守住了香火,还能将那把火烧到了陇西去。
所有人都明白拿下陇西意味着什么。
这一刻,大汉朝堂上士气高涨,达到了立国以来的最顶峰!
刘备望着这些朝臣们,即便是先前跟他屡次作对的周群、杜琼等人,今日甚至都觉得分外亲近起来。
他确实要承认,过去对于伯宗这孩子的评价,着实有些将他看低了。
尤其是当初在荆州时期,老父亲总是不太放心儿子,觉得他年轻气盛,行事太过冒险,怕他难以独当一面。
但经历南中独领一军平叛之后,如今陇西之战又打得如此风生水起,也是令老刘格外的刮目相看。
将来有此后继之君,何愁汉室不兴?
…………
只是,朝散之后。
在御书房接到赵云的传书,刘备原本极好的心情,突然被这封书信毁去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面色从红润一点一点变成了铁青。
看到最后,那张写满了字的汉纸被他攥成了一团,仍在一边。
此刻,暴怒的刘备抓起龙案上的砚台,直接便朝窗户上砸去!
这石砚台带着飞溅的墨汁划了一道弧线,直将窗下所种盆栽砸得粉碎。
瓷盆一碎,盛装的泥土也散了一地,屋中一片狼藉……
侍者吓得赶忙进来打扫。
刘备却是目光一沉:
“莫管这些,去将杨洪、蒋琬二人请来。”
片刻后,书房里三人彼此相望。
刘备将赵云的书信递给二人观看,随后道:
“丞相与太子俱不在成都,朕所仰仗者,唯你二人为至诚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压得很低:
“孟达狼子野心。目下陇西虽平,凉州尚在攻打中,值此时机,如何处置孟达此事,二卿可有奏对?”
杨洪与蒋琬反复将手中书信看了两遍,而后各自陷入沉思。
书房中安静了一阵。
片刻后,杨洪放下了捋着斑白胡须的手,冲刘备一拱手道:
“陛下,孟达此人反复无常,如今虽然叛魏复归汉,但仍是两面押注,不可操之过急啊!”
他当即分析起了利弊来:
“上庸之地卡着汉水咽喉,孟达经营多年,根基深固。若逼得太急,此人走投无路之下,再度叛投曹魏,那赵将军好不容易打通的这条水道,转眼便又断了。”
蒋琬也在旁言道:
“曹叡颇有心胸,若我等逼他太急,不遂其意,孟达再度投魏复叛,亦未可知。”
“况且曹叡此番大败,正急于寻找翻盘之机。若孟达此时携上庸归魏,无异于给曹叡送去一份大礼。届时汉水水道再断,荆州与汉中便又成了两截,陇西之胜的意义便要大打折扣了。”
刘备闻言后,也觉有理。
他坐回龙椅上,两手交叠在膝头上,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膝盖。
一个成熟的政治家,是只看利益,而能放下仇恨的。
曹叡此人确实颇有心胸,与其父曹丕心胸之狭窄,则全然不同。
若当真赦免孟达这许多的罪名招他回去,届时荆州定不稳固,好不容易才打通的这条通往汉中之水道,不可操之过急。
何况上庸、房陵之地,本就在群山之中,易守难攻。
他若真有异动,封锁临沮、房陵等地,你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可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