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曹休问起,曹真自然不会防备,便将这密事向他透露出来。
“此事至今,唯有军中十余名工匠知晓,此外便只与朝中给事中马钧言过。”
“文烈既问起,你我之间也无甚可隐瞒的。”
曹真环视左右,见无人在侧,这才凑到曹休耳边,压低了声音:
“我朝还是有能人看出端倪,此人正在设法仿制,片刻后便到陛下书房,随你我共同商议大事。”
闻言,曹休眼前一亮,这样的能人随后便来?
那可当真要好好问个分明才是。
蜀军这些新物事,一经出世,便将大魏打得为之一懵。
尤其是猛火油。
曹休早有耳闻,如今又有多人因此吃了大亏。
别的战役暂且不言,就拿司马懿最近新败于赵云手中,这个战例之详情,他也曾与诸将做过复盘。
你道司马懿那一手的布置,当真就有问题吗?
实则不然。
赵云能沿沮水渡河,率三千骑兵迅速击破河岸对面三百魏军守卒,突破关卡。
便是仗了这猛火油诡物之利。
否则的话,即便有骑兵三千,也无法冲破鹿角、拒马,只能发起强攻。
他这边战事刚一起,司马懿身后中军便能直奔过来支援,到时据河岸而守,哪有赵云半点机会?
甚至,若无赵云在临沮城下以猛火油拦住各面守军,想要突出重围都很艰难。即便侥幸突出了,兵力损伤不小,更不可能渡过沮水去向司马懿大营发动夜袭。
但猛火油便是如此霸道。
硬生生改变了这个时代的战法。
令大魏、东吴这些名将,张郃、徐晃、陆仪……一个个的俱是束手无策。
你还有什么办法?
曹休心中其实也很清楚。
自己之所以如今还能保全些名声,那是因为他一直坐镇在东线,面对的又是攻坚能力差到离谱的孙权。
否则的话,曹真如今之窘境,只怕便是自己之下场。
想到此处,曹休心中不禁有些庆幸,又有些后怕。
…………
二人这便进入皇帝书房。
稍后不久,又来了二人。
一人正是给事中马钧。
此人在曹操活着时候,便改良织绫机,将织布效率提升了四五倍。而后又造出龙骨水车,解决了天旱无雨时庄稼的灌溉问题。
其余诸般造物更是不断,也是位名人。
后世将他与鲁班、张衡等人一同封为“木圣”,能耐极大。
而在马钧身后,跟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工匠。
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人算得上瘦弱了,但一双手臂上的肌肉却异常发达,青筋虬结,如同两根拧紧了的麻绳。
很显然,这是常年抡锤、凿石留下的痕迹。
此人便是从曹真带来的混凝土块之中,找寻到一些关窍之人。
乃是曹真军中一名擅于修筑工事、建筑之大匠,名叫秦田。
四人到齐。
内侍、奴婢尽皆被曹叡支使出去。
书房的门从内侧关上,窗棂也放下了帘子。
午后的日光被挡在外面,屋内只余一盏灯火。
书房之中的密谈开始了。
曹叡望着其余四人,先是正了正衣冠,而后拱手一拜:
“今日寡人诏诸位前来,乃是将大魏将来存续相托。万望各位鼎力相助,寡人在此拜托了!”
说罢,他重重冲着四人又是一礼。
四人赶忙跪地,面色肃然,动容得不成样子。
一个皇帝,向着两名宗室和两名工匠行礼,这在大魏立国以来,闻所未闻。
“陛下有何吩咐,臣等怎敢不从?”
曹叡点点头,面带几分欣慰,将众人一一搀扶起来,而后亲自动手煮茶。
他的手法并不熟练,茶汤煮得浓了些,有些发苦。
但四人接过茶盏时,没有一个人皱眉。
这碗茶喝的不是味道,是分量。
茶过一盏,曹叡开了口:
“蜀军此次断了陇西,大将军接连两次遇上那猛火油。此次无论子午谷、街亭,又都遇见蜀军所造新物,乃是一种坚土。”
他目光扫过四人:
“对于这二者,诸位可有破解之道?”
马钧与秦田对视了一眼。
曹休则是看着其余三人,因他一直在东线,这两样物事尽都未曾见过,并无什么发言权,便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马钧、秦田此时出列,马钧拱手说了起来。
“陛下,臣等未曾见过那火油模样,只从大将军与诸将、军卒口中得知,似是接近桐油之色,但极易引燃之物。”
“后观看兵卒们带回被此物焚烧之物,状若焦炭,也与桐油、硫磺等物火攻烧焦之物一般。思想起来,应当是用料不同之故。”
他摇了摇头,面露难色:
“但究竟是何种油料,用了何等配方,臣至今不敢妄言。”
马钧说完,秦田一样点点头道:
“自三年前江陵大战过后,臣等便试图仿造猛火油,但至今仍无寸进。”
他顿了一下,面色沉重:
“此物的燃烧方式,与臣所知的任何油脂都不同。它沾上便着,水浇不灭,甚至越浇越旺。臣试过桐油、菜油、鱼油混硫磺……皆不得其法。”
曹叡闻言,眉头微皱。
猛火油暂时破解不了,这在他意料之中。
但接下来秦田的话,却让他眼前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倒是这蜀军所用坚土,臣近来略有所得。”
一见秦田开了口,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冲他看了过来。
书房中安静了一瞬,只听到油灯的灯芯“噼”地爆了一个火星。
秦田当即道:
“臣在原本蜃灰配方之上,略作了改良,制出一种新物。因以三样物事混合而制成,起名为三合之土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几个不同的瓷瓶,又取出几块实物来,托在手掌中给众人观看。
秦田将手中一块灰蒙蒙的方形硬物献上,言道:
“此物乃是成品。比夯土更加坚韧,若用来筑城,既能防水而不溃,又能使城墙多使用一到二年而不塌。”
曹真对此物最为了解,在旁拱手道:
“陛下,不妨以帝剑劈砍,一试便知。”
曹叡当即拔出帝剑,对准那块巴掌大的方形硬物使劲一砍。
“铛——!”
这一剑劈砍下去,竟如同劈石一般。
剑身发出铿锵之声,震得曹叡虎口微微发麻。
不过,那方形硬物倒是被这一剑劈成两半,只是断面处参差不齐,更是落了一地碎屑。
但无论如何,确实比寻常夯土城墙要坚韧得多。
见此,曹叡激动询问道:
“这三合土竟能如此坚固?”
马钧在旁言道:
“陛下,此正是秦大匠数年心血调配而成啊!”
随后,秦田将三个瓷瓶中之物纷纷做了介绍,分别乃是白垩、黏土与细沙泥。
“将三者混合后自然风干,便可成三合土。”
这其中秦田所言白垩,便是石灰。
只不过如今这个时代,烧制石灰太耗费木材,且因为温度原因不好掌控,石灰石往往质量不等,有优有劣。且并非都以石灰石一种来烧灰,尚且比较杂乱。
但不管怎么说,这三合土比起寻常夯土,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。
…………
亲自试验过后,曹叡激动不已。
他握着帝剑,望着那块被劈开的三合土,眼中闪着光。
若以此物起一座城墙,蜀军猛火油可以防御、火攻,却不能攻坚,岂不更加稳妥?
届时,大魏也能筑出一座坚固险关城池出来!
他在书房中踱了两步,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:
“若能以此三合土加固潼关、武关、固关等处要隘,蜀军再想东进,便要付出百倍代价!”
正在他高兴之余,岂料,曹真却为他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陛下。”
曹真面色沉重,拱手道:
“秦田在臣手下做匠,此物他先前已然先请臣做过尝试。实话言之,此物之固超出夯土墙多矣,但与蜀军所用坚土一比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艰难开口道:
“则……则依旧远远不如也。”
说罢,将那几块从箕谷带回的混凝土疙瘩取出来,摆在地上。
这东西灰蒙蒙的,毫不起眼,如同几块被人随手捡来的碎石头。
“陛下不妨再试。”
曹叡依言,提剑便砍。
第一剑落下。
“铛——!”
剑身弹了一下。
那块混凝土蹦飞了些许碎屑,在案面上弹了几下,细如沙粒。
曹叡愣了一瞬,手中加力,第二剑狠狠劈下!
“铛——!”
第二剑劈下,还是未断。
而方才那块三合土,一剑便已劈成了两半。
这差距,当真是一目了然。
曹叡咬了咬牙,第三剑猛然斩落!
这一剑他用了全力,剑锋正劈在混凝土中嵌着的一颗卵石上。
“砰——!”
霎时间,火星四溅!
那混凝土中夹杂的一颗卵石终于被斩断了,碎块飞溅开来,其中一块弹在了曹真的手背上,打得生疼。
但帝剑的剑刃上,此刻竟然多了一道卷刃。
曹叡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帝剑,又看了看案上那块被勉强劈开的混凝土碎块。
他的脸色,从方才的激动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过比鸡卵略大一丝而已啊……怎会如此坚硬?”
他喃喃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。
书房中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