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望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三合土与混凝土碎块,谁都没有说话。
两种材料挨在一起,三合土灰白,混凝土灰黑。
看着差不多。
可一剑下去,便是天壤之别。
果然,与之相比,秦田方才所献三合土,竟然变得一文不值。
曹叡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,如同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,顿时浇得透心凉。
颓然感又生。
…………
秦田跪在地上,面色涨红,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是一名工匠。
一辈子跟石头、泥沙、木材打交道。
在他看来,三合土已经是他穷尽了毕生所学,能做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可此刻,那块巴掌大的蜀军碎石,将他几年的心血,轻飘飘地踩在了脚底下。
纵然先前在曹真那里,已经知晓此物之坚固。
但今日连帝剑都能崩出缺口来,这样的二度打击,依旧令他难以接受。
他望着案上那块混凝土碎块,眼神中不仅带着沮丧。
更多了许多困惑。
这是一个手艺人面对自己无法理解之物时,深入骨髓的困惑。
便在此时,曹叡颓废的目光扫过满脸涨红的秦田,询问道:
“秦大匠,你那看出的端倪何在?”
说实话,只看到秦田如今这副模样,曹叡心中已经失望了。
他不信这样一个被羞得满面涨红之人,真能找出什么解法出来。
三合土一剑劈开,混凝土三剑才碎。
这差距摆在面前,如同一道鸿沟,哪是凭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?
但秦田此时却是把牙一咬。
那张古铜色的脸上,涨红之下竟透出几分不服输的劲头来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他这是较上劲来了!
“陛下请来看。”
秦田蹲下身去,将地上方才帝剑劈飞的混凝土碎屑拣了起来,放在掌心,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碾磨。
那些碎屑在他粗糙的掌纹中被碾得更碎,直至变成粉末。
细得如同面粉一般。
他捏起一撮,凑到曹叡身前,又转向曹休、曹真,让三人都看了个仔细。
“陛下、大司马、大将军请看这细末粉。”
秦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撮粉末,在指腹之间搓出一道细细的灰色痕迹:
“此物几如粉尘一般精细。以臣看来,此物中混合石子与砂砾,但能将它们黏合得如此紧密、坚硬至此,必是用了比黏土更黏之物。”
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亮了起来,不再是方才那种被击溃的困惑,而是一种手艺人嗅到了线索时的兴奋:
“三合土以黏土为黏合,虽能成形,却不够致密。”
“而蜀军此物的断面上几乎不见气孔,石子与粉料之间浑然一体,这说明,他们所用黏合之物,远比黏土更精细、且更强力。”
“故而臣以为,此便为破解之道!只需找到一种比黏土更黏之物,能将白垩、砂石牢牢咬合在一处,便有望仿制此物!”
“日后为我大魏所用!”
秦田想依靠黏性来试验,仿造出混凝土。
方向未必全对,但至少不是在黑暗中瞎摸了。
一见他说出门道,众人又将目光看向马钧,等待着他的意见。
马钧沉吟片刻,微微点了点头:
“陛下,臣也以为,此乃一条出路,或可尝试。”
但马钧从未把话说死,深知此刻秦田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,把话说的太满,这是给日后的自己留祸。
他当即便又补充道:
“不过,此事绝非朝夕可成。蜀军能造出此物,想必也是经过了无数次试验方才成功。”
“臣与秦大匠会从各类矿石、黏土等物中逐一试验,但……也需大量时日啊!”
马钧一言,众人心中信服。
既然重新燃起希望,曹叡喜笑颜开,心中顿觉又好受了几分。
方才被三合土与混凝土的差距砸得七零八落的信心,此刻总算被秦田和马钧拼回了几块碎片。
虽然拼得还不完整,但至少有了方向不是?
在马钧、秦田离去后,混凝土一事又有了些头绪。
曹叡此时便又询问曹真、曹休道:
“二位族叔,如今大魏兵将虽广,却因蜀军猛火油与那莫名坚土,处于劣势。”
他不由一叹:
“唉!刘祀神机颇多,谁知将来又有何等创造呢?此人永为我大魏之敌,又该如何?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:
“若持续如此,天命还怎属于我大魏?值此国祚不稳之际,不知二位族叔有何方法,逆转这颓势?”
闻言,曹真低沉着头颅,沉思了片刻后,却觉头脑空白,一无所获。
他面带几分挫败道:
“这三年间,咱们大魏也曾向蜀地派去许多暗探,密谋盗取猛火油机密。”
“唉……!”
他叹了口气:
“但所差派之人,俱都失去下落。唯有二人蛰伏二年,未曾动手,这才尚未暴露。”
“但仅凭这二人,恐怕也难成什么大事啊,陛下。”
曹真这言下之意,便是蜀汉那边对猛火油的保密,做得滴水不漏。
派十个人进去,八个消失了,剩下两个只敢趴着不敢动弹。
这等保密力度,绝非寻常。
曹休却在旁说道:
“子丹,即便盗取这等秘法之举受挫,我等也不该放弃。如今唯有转换战法,不以力敌,而以智取,才有转机啊。”
曹叡点点头,深以为然。
曹真却一摇头:
“我暂无法可办。既然要转换打法,图谋蜀军机密,不知文烈可有妙法?”
曹休心下略一沉思。
他眯起眼来,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,如同在推演着什么。
半晌赶去。
忽然!
他一拍大腿!
“有了!”
曹叡与曹真同时望向他。
曹休压低了声音,目光中透出一股精明之色:
“既然正面硬探行不通,那便换一条路。”
他凑近了些,三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了一起。
书房中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合成了一团。
…………
数日之后。
街亭。
诸葛丞相临行前,依照街亭南北二山为东门,在两山后方画地建城。
丞相的规划一如既往地精细,城呈方形,东门以两山天险为屏,西面、南面、北面各设城门,城墙高度定为五丈,厚度一丈二,全部以混凝土浇筑。
按照丞相的蓝图,这座城池建成之后,将是整个陇西最坚固的堡垒,足以扼守住从关中入陇的咽喉要道。
但蓝图是蓝图,造是造。
如今刘祀开始大造城池,却目下遭遇了一个新问题。
柴薪不足用了!
要建一城,所需石灰众多。
何况水泥还需二次煅烧,温度要达到一千二百度以上。
如此损耗火力,且上邽那边还要再建一城。
两座城同时开工,光是烧石灰一项,就是把方圆百里的林子全部砍光,都还不够。
何况这些林子,在徐晃攻城期间已经被魏军砍去了许多。
剩下的那些,又被汉军自己用来烧火做饭、熬药煮汤,消耗了一部分。
如今放眼望去,街亭附近的矮山上光秃秃一片,树桩子一个接一个地露在外面,如同大地上拔不完的牙。
想要取柴,得跑到几十里外去砍了运回来。
这样做消耗的人力物力暂且不表,显然负担还是太大。
何况,煅烧混凝土只靠柴薪还不成,得先把柴薪做成木炭。
拾完了柴,再烧炭,再拿炭来锻造水泥,这般费事要筑两座城,又需要多久呢?
这就更加费时费力了!
刘祀开始想起了办法,首先柴薪得想办法替代,木炭的造价太高,也要想法子替换。
毕竟这个时代,普通百姓们很少会植树,而他们日常烧灶所用也都是柴薪,对于森林的消耗是极大的。
刘祀还记得,他未穿越之前看过老照片,即便在晚清民国时期,各个地方都是光秃秃的。
当时问家中长辈,都道那时候森林大多被砍伐,除去深山密林之处,多数平坦之地几乎是没有植被的。
正在他查阅替代之法时。也便在此时,刘备的书信从成都而来。
展开书信一观后,刘祀面带几分讥屑,鼻孔中喷出两道冷气:
“哼!这孟达果然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!”
他将书信一把拍在案上,冷声道:
“将堵水两头堵住,无他手令,江陵、汉中船只无法过关。”
“方才投汉,便如此做事,当真是不知死活!”
在刘祀看来,孟达这完全是取死之道。
若有机会,他定要令此人死无葬身之地!
旁边的向宠看了一眼刘祀的面色,那般严厉,便知道殿下是真怒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时候越是怒,越不能顺着怒气来。
毕竟有句话叫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“殿下,消消气。”
向宠在旁劝道:
“与此等无耻之人打交道,便不可太直,否则有伤大体啊。”
刘祀却将眉一挑,冷哼一声:
“无妨,收拾孟达倒也伤不了大体。”
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嘴角忽然翘了一下:
“我有一计,可破孟达。”
“哦?”
向宠一愣。
这般棘手之事,殿下顷刻间便想出了法子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