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殿下这脑海运转神速,连陛下与杨洪、蒋琬等人商议过后,都拿不准主意之事。
他竟在片刻间,已有了解法。
向宠自己确实思想不出良策,此时两眼望着刘祀,倒想听听太子殿下的高见。
其实,刘祀的所谓“高见”,真的再简单不过了。
无论孟达怎样反复,可别忘了,他的根就在蜀中,在成都!
有句话叫“父子一体”,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。那要令孟达就范,便少不得要用到其子孟兴。
如今的孟兴,在大汉官至议郎,对大汉也足够忠心。
三年前,刘祀还在荆州作战时节,他的身世之谜被曹丕暗中派人传入成都,引发朝局震荡。
当时,那个曾经怂恿马超造反、后被诛杀的彭羕,其族人便暗中联络孟兴,企图祸乱大汉朝堂,闹出“二主争位”之变故。
那一回,便是孟兴先一步向杨洪告发。
不然,包括诸葛丞相在内的许多人,都要被蒙在鼓里。
单就此事而论,孟兴此人的立场已然分明,他与其父孟达不同。
其父反复无常,脚踩两条船,可这做儿子的,却是实打实地向着大汉。
如今,孟兴也已娶妻生子,孟达有了孙儿,孟家血脉得以延续。
刘祀自然不会用卑鄙手段,去逼迫孟兴站出来跟父亲划清界限,亦或是拿孟达子孙的性命相要挟,逼他妥协。
他不是圣人,这种卑鄙手段有可能会用,但不会一开始就这样搞。
此时,面对向宠那一脸希冀的目光,刘祀淡淡道:
“孤要修书一封,遣孟兴至荆州,将来在赵都督手下做事,倒也不错。”
向宠闻言,心中略一思索,已然明晰了殿下的意思,当即拱手询问道:
“殿下可是要以孟兴来坏孟达与伪魏之联系,使他们双方交恶?”
一见向宠这小机灵鬼一点即透,刘祀微微一笑道:
“老向啊,你如今虽不是孤肚中蛔虫,却颇为相似,知晓的倒是快。”
向宠虽然不懂啥叫蛔虫,但也听得出来这是夸赞的话,面上便浮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来,当即在一旁磨砚研墨,为殿下修书做准备。
在刘祀看来,将孟兴派去荆州,杀几个魏军细作。若有机会,便再带他出去,截一截魏军的粮道,烧他几艘船只,这事儿就已经办妥了。
如此一来,魏军积怨,父子一体,仇视孟兴自然也会仇视孟达。
孟兴但凡搞得过分一些,曹叡便不好平息众怒。
何况,孟达就这一个宝贝儿子。
他当初叛汉归魏时,家人都在成都,如今距离他当初叛汉,也才过去五年。这五年里,此人姬妾多少,那不是刘祀关心之事,但很显然,他降魏之后并无子嗣。
那将孟兴安置在江陵,父子二人隔城相望。
孟达手下那些部曲老卒们,也会在老主人与少主人之间徘徊犹疑。这便如同在一面完整的墙上楔进了一枚钉子,你不拔它,它便一直在那里松动着整面墙。
这也是一种分化之计。
以刘祀看来,此计正是阳谋。
用不了多久,孟兴作用一起,定会与曹魏交恶,届时孟达是没有别的选择的,他唯有乖乖的回来。
届时,便扶持孟兴,架空孟达,拿回上庸即可。
他这便笔走龙蛇,在汉纸上书写给亲爹老刘的回文。
信中将孟兴之事剖析得分明,又附上了自己的谋划。
写到末尾处,他想了想,特意加了一句——孟兴当年告发彭氏之举,忠心可鉴,儿臣以为可用。
随后又单独给孟兴修书一封,晓以大义。
给孟兴的信写得不长。
不提他爹孟达半个字,只道如今大汉复得陇西,北伐在即,正是用人之际。孟议郎素有忠勇之名,当年告发之功太子未曾忘却,今请赴荆州,助赵都督镇守一方,以酬壮志。
刘祀写完,搁下笔,将两封信分别叠好。
向宠已经研好了墨,又取来火漆,替殿下将信封好。
“遣亲信将书信传递回成都,务必快。”
向宠接过信,收入怀中,拱手应了一声。
刘祀随即又嘱托道:
“接下来这些日,街亭防守便交予你这副贰都督了。”
向宠闻言一怔,忙问道:
“殿下要到哪里去?”
“冀县。”
正在向宠疑惑之间,刘祀已是将话头接了下去。
“陇西虽已归汉,但今后数年,当要先休养生息,囤积军力,而后北伐才能继续。”
他踱了两步,目光透过帐帘,望向帐外那片被砍得光秃秃的矮山。
“在此期间,街亭、上邽二城必须修筑妥当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”
向宠点头。
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。街亭是入陇咽喉,上邽是渭水要冲,这两座城修不好,便如同大门敞着,曹魏随时可以再打进来。
可刘祀接下来的话,却叫他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但这筑城所需混凝土,又赖大量柴薪烧制,若筑二城,伐去陇西之木,则风沙遍地,难以安枕。未来又要在此地屯田、居住,甚为不便。”
“再者,咱们与百姓争抢柴薪,令百姓无柴可烧,又易积累民怨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沉了几分:
“陇西又乃大汉新取之地,民心不固,怎敢如何伤民引怨?”
“故而,孤要去寻个解法出来。”
这几句话,说得向宠心中一凛。
他先前只想着筑城要快,却未曾虑到这一层。这陇西五郡,月前还是伪魏的地盘,百姓们虽说归降了,可心里头那杆秤还在晃着呢。
你若一上来就大肆砍伐,烧尽他家中柴火,叫人冬日里连口热饭都做不上……
那这民心,怕是还没焐热就要凉了。
见殿下考虑得如此周全,向宠在心中赞叹不已,忙拱手道:
“殿下思虑极广,与民休养,真乃仁慈也。”
刘祀却一摆手。
“休要给孤戴这高帽。”
他随即又道:
“孤要另寻可燃之物,以替代柴薪。如今发觉冀县似有一物可用,要亲往去探看。”
说到此处,他扭头望了向宠一眼,语气郑重了几分:
“向贰督,好生镇守街亭,不得有误。”
向宠赶忙应声。
他对于殿下所发觉之可燃物,同样兴趣大增,但并未多问。
他这老好人倒也不着急。
向宠的心态还是相对来说很稳健的,反正提前询问也见不到实物,若是殿下当真寻回来,到时候一见不就明白了吗?
随后,刘祀领了两千卒,身率亲兵往天水郡治所冀县而去。
刘祀要搜寻的全新燃料,自然就是煤炭了。
相比于深层煤矿,无论从开采到制煤,需要的时间和人力都太大了些。
陇西眼下连像样的矿工都凑不出来,又何谈打竖井、下深坑?
那埋在深处的煤炭,也更危险,黑暗之中,下入煤洞,点个火折便极有可能引来爆炸。
各种危险之事层出不穷,如今又是急用,只恐越急越错,最后损失惨重。
那便只有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了。
所以他前几日便开始询问脑中的手机,搜寻可以直接开采的露天煤矿,或是浅坡积煤。
还真别说,陇西到凉州一带,煤矿极多。
而距离最近的一处,正是在冀县西南方,接近祁山的地方,有个地方叫古坡。
根据所查资料,这里出烟煤,含硫中等,露天可采,距离街亭与上邽也最近。
他便要去亲自探看一番了。
便在当日,刘祀领了两千卒,身率亲兵往天水郡治所冀县而去。
初春的陇西,风沙仍旧刮得凶。
一行人出了街亭,沿陇关大道往西北方向行进。道路两旁的矮山上,被先前大军伐木砍得光秃秃一片,树桩子一个接一个地露在外面,如同拔不完的烂牙。
风一起,黄沙便从那些光秃秃的山坡上卷下来,灌人一嘴一鼻。
刘祀在马上眯着眼,拿袖口挡了挡脸上的沙尘,心道一声,看看,这就是滥伐的后果。
还好自己决定得早,再照这么砍下去,只怕用不了两年,这陇西就要变成个沙窝子了。
霍弋策马跟在刘祀右侧,见殿下一路上都在闷头想事,便也不多嘴,只管替他挡着侧面吹来的风沙。
倒是牛正在后头,骑着那匹比旁人大了一号的杂色马,嘴里嚼着一截干肉条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
“殿下,咱们这是去冀县找啥玩意儿?”
刘祀头也不回:
“找一种黑石头,能烧。“
“黑石头?”
牛正咂了咂嘴,把肉条从左边换到右边嚼,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石头能烧,便也不再追问,只是闷头赶路。
他这人就这点好,问了一句没听懂,那就不问第二句了。
反正殿下说能烧,那就一定能烧。
跟着殿下这几年,比这更离谱的事都见过,一块能烧的石头算什么?
…………
东吴,建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