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退之后的孙权,已经回到了王宫,虽然惨败过后心情并不甚佳。
先前既然上书请刘备响应,一同北伐,结果如今蜀汉得了陇西,正在并吞凉州,吃得脑满肠肥,富得流油。
就自己被满宠大败于合肥,闹得天下人皆知,成了个笑话,还丢尽了颜面。
此仇此恨,孙权心中自然是不忿的。
可偏偏遭此大败之际,还有一件更气人的事在等着他。
他还要强忍着嫉妒与憋屈,给刘备上一份表奏,将此次讨伐魏逆的作战详情,与刘备汇报上一番。
毕竟从名义上而言,他早已不是大魏吴王,而是投诚刘备,做了大汉东越王。
身为一方诸侯向天子进表,何况又是亲率十万人出征的大事。说一番此次作战的事实经过,该有的礼制还是要遵循的。
此时,大殿上的孙权已经气疯了。
这份表奏他自然不可能自己来写,而是交给丞相顾雍代笔。
顾雍也不敢招惹这位愤怒的至尊,只能在极尽美化的情况下,将这事情尽量写得好看一些。
譬如那合肥城下的大败,在顾雍笔下便成了“接战之中,魏贼诡诈,以暗渠伏兵突出,我军因不察其奸而暂退”。
明明是自己上岸装逼未遂,结果粉饰的倒是好听。
至于孙权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整整二十余日,不敢上岸去攻新城,硬是没啃下满宠那七千守卒这一节。则被一笔带过,只以“坚城难下,乃移师转进”九个字轻轻揭去。
全程,顾雍根本不敢提孙权故意上岸插旗装逼的事。
但即便如此,看过表奏之后的孙权,依旧是差些发作起来,险些又将这表奏三两把撕得粉碎。
他攥住王剑的右手,此刻青筋暴起,险些又将利剑拔出来。
边上侍立的潘濬见状,低眉垂目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孙权此时心中还在碎碎念。
此番自己出兵,牵制了魏军东线主力,助蜀汉得了陇西与凉州。这般大功之下,又未听从曹叡、司马懿之言,在关键时候落井下石,偷袭你荆州。
于情于理,你刘玄德总要给些油水吧?
他一边手中攥着这封表奏,一边在心中盘算着,要趁机向蜀汉讨一些好处才是。
你蜀汉独吞了这许多好东西,总不能一点儿不匀给盟友吧?
孙权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大亏,两腮的咬肌缓缓鼓动了两下,随后将那份表奏往案上一拍。
丢人便丢人,该上的表还是要上。
不上这份表,往后便没有开口要东西的由头。
孙权到底是孙权,忍气吞声这门本事,他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。
…………
魏都城,洛阳。
自东线击破孙权后,曹休认为满宠的才干,足以在将来接替自己坐镇淮南。
加之陇西之伤,朝局动荡,唯恐曹家在朝堂上支撑不住。
他这便留下满宠,自己回洛阳助曹叡一臂之力。
自那日皇帝书房中,与曹真秘密相商过后,他便由此动了心思。
此刻,皇宫清商署中。
此乃曹魏宫廷女乐机构,养着数百名歌舞伎、乐师女,多为良家女子或罪臣之女充入。
殿中,丝竹之音袅袅。
一列舞姬身着薄纱长裾,腰系彩绦,足踏木屐,正随鼓点翩翩旋舞。两侧乐师女端坐于席,有抚瑟者,吹竽者,击磬者,各依节拍,合奏得甚是齐整。
那领舞的女子年不过十七八,面如傅粉,眉若远黛,一双柔荑交替翻转之间,袖裾飘飘,倒也有几分飞燕回雪之态。
曹休推门而入时,丝竹骤歇。
舞姬们纷纷停步,乐师女也搁下器乐,一齐朝门口望来。见是大司马,殿中女子齐齐福身,低眉垂首,不敢言语。
曹休随手一抬,示意继续。
“不必拘束,接着奏。”
经他这一开口,丝竹声便又响了起来,只是比方才小了几分。那领舞的女子虽重新起步,足下却多了几分迟疑,不时偷偷抬眼,打量这位不速之客。
曹休也迈步而入,一派欣赏舞姿的模样,俨然如同个放肆的武臣。
他走得很慢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却不在女子们的舞姿上。
那一双眼睛,正将殿中女子一个个仔细地扫过去。
而此时,这殿中的女子们心中也都在嘀咕。
在天子的清商署中,行这等粗鲁之事,按理说不应该。
但曹休的大司马身份,加上那满嘴赤须,尤其显得摄人,女子们心中惊怕,不敢得罪忤逆于他,便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。
曹休这一路踏步而来,缓缓张望每一个女子的脸庞,看得仔细,却并不出声。
偶尔在某个女子面前多驻足片刻,便又移步至下一人。
那意思,便如同是在选陪寝女子一般。
但实则不然。
曹休是见过刘备多次的。
建安年间,曹操与刘备共灭吕布于下邳,其后又携刘备同至许都,许田围猎、煮酒论英雄,桩桩件件曹休都在场。
他如今来到清商署,为的便是找寻面貌与刘玄德有几分相像之人。
他此次所募之人,要求从小受训,懂礼仪、守规矩,记性要好,又要通文字、善伪装。
且在此基础上,还有一个最大的前提,那便是这人还得足够机灵才行。
这女子应当年近三十左右,不是那些妙龄女子的模样,要似一个半老徐娘的姿容。
曹休之所以要如此细致的挑选女子,为的自然便是前几日书房之中,与曹叡共议的那场大事了。
没错,面对曹睿当日的问话,如何解大魏之急?
曹休给出的解法,便是四个字——“还他二女。”
这二女,说的自然便是刘备的女儿。
十七年前,曹操南征,败于赤壁。
但在那之前,却是刘表病亡,刘琮与蔡氏献出荆州城。刘备携民渡江之时,曹纯率虎豹骑追上,那一战中,不仅当年刘祀下落不明,老刘的两个女儿也被曹纯掳去。
事后,这二女被送到曹操面前。
但一向喜好人妻的曹操,对于这二女,却并未杀害。
他虽恨刘备入骨,虽好人妻,但一来当时这二女尚且年幼,二来身为丞相,公然做出侮辱之举,实在有损声名。
他的做法,是将这二女培养,而后当做玩物,作为羞辱刘备的战利品,培养成为舞姬、奴婢,供来往宾客们取乐。
几年后,便又将其二人收归至铜雀台,以此来报刘备当年背叛之仇。
当年被曹纯掳来的刘备大女儿,名叫刘孟华,乃是兴平二年生人,也便是公元195年。
这要论起来,她比刘祀大四岁。
当时刘备初领徐州牧,驻于下邳,得徐州士族联姻,迎娶过一位柳氏小妾。
此女便是柳氏所生。
算来至今,整三十岁了。
曹休在这署中,将所有女子尽皆看了一遍。
明面上并不显出来,但其实心中留意的,皆是年老色衰之人。
色衰之人,少量仍因舞技出众,留存在此地。一些转而做了宫中女官,负责传授舞技。
而大多数则转为杂役、织造、洒扫等职位,做了仆佣。
这些人,才是曹休真正要找寻的目标。
她们不起眼,不惹人注目,消失几个也无人过问。
而如今要做的这件事,又必须绝密、隐蔽才是。
曹休转悠了几圈之后,便迈步退了出去。没有人注意到大司马此来的真正目的,只当他是闲来无事,过来看看热闹罢了。
但便在随后几日,清商署中悄无声息地少了几名舞姬与杂役。
报到宫中管事那里,也并无人过问,且守口如瓶。
这种事在洛阳权贵圈子里再寻常不过,没有人会为几个忽然消失的杂役上心。
曹休不止去了这一处地方。
随后几日,洛阳官妓坊、达官显贵家中家伎府宅,他也曾光临过。
每到一处,那做派皆是一样。装作闲逛,细细端详,而后挑上几人带走。
随后几日,大司马府上夜夜笙歌。
明面上,是曹休将带回来的许多女子聚在府中寻欢作乐。那府门外的车马轿子络绎不绝,仆婢们进进出出端着酒食果馔,丝竹管弦之声直至四更方歇。
但这些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,俱是些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。
背地里,却有近三十名年纪相仿的女子,被秘密安排在一处独立的院落之中。
院门从外上锁,窗户以厚布封死,白日里也点着灯烛,且有甲士在外守卫。
进出此院者,仅有曹休的几名军中心腹。
每日如同驯养死士一般,驯养着她们。
教她们说话的腔调、走路的姿态、行礼的规矩……乃至于哭泣时眼泪落下的速度,都有人在旁一遍一遍地矫正。
而这些女子们在见到彼此的第一日,便会发觉一桩怪事。
她们这些人彼此之间,似乎在长相上多少有几分相似,且是年纪几乎相仿。
这当然不是因为她们之间长得像,才被挑选出来。
而是要先确定,她们这些人与刘备的长相有几分相像。
随后才被招揽进来,许以重诺与重赏,令她们做事。
在这秘密之地,所有的细节,便开始无止境地规正起来了。
而后,是无尽的,一遍接着一遍的重复……直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。
这毕竟是个细活儿,将来能不能成,全看如今训练的细节。
当然了,曹休可不仅仅只有这一手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