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下,他将这些女子进行严格训练,为的是将来入了蜀中,充当自己的眼线。
但这话又说回来了,如何叫刘备认这个女儿呢?
又要如何令刘备既不起疑,又将这“女儿”安安稳稳认下,护送回成都,以促成此事?
这才是曹休如今所面临的最大难题!
派遣细作潜入敌方阵营之中,尤其是这等高等级细作,最难的便是取信。
费尽心思两日后,曹真有了两个主意。
这送回二女之计策,不如便以一真一假为宜。
十七年前,曹纯掳走刘备二女,其中长女乃其妾室柳氏所生,名为刘孟华。
但此人死得最早。
方入铜雀台后不久,便自缢身亡了。
其小女刘季瑶,倒是比姐姐活得久些。
先在铜雀台中做过几年舞姬,后来曹操将她赐予自己手下一名先锋将为妾。那先锋将是个粗人,对这么一个舞姬出身的女子也谈不上多好,但好歹给了口饱饭吃。倒比在铜雀台里为奴为仆,到底强了些。
想到此处,曹休微微点了点头。
刘季瑶乃甘夫人之女,将她送回去,一真一假,最是合适。
十七年前,人被掳去。
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娃长成近三十岁的妇人,面貌身形早已大变,刘备当年与这个女儿相处的时日本就不长,如今凭什么来辨认?
至于刘季瑶,那正是他亲生骨血所在。
一真一假,有刘季瑶这个真货在旁,假货便自然而然地跟着过了关。
曹休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,面上不由冷笑连连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甚至带着几分阴鸷。
他缓缓踱至窗前,望着窗外大司马府中那片修剪齐整的花圃,心中甚为得意。
如此一来,无论输赢,我大魏尽处于不败之地,皆有所得。
因何不用此计?
若刘备信了,将二女认下,带回成都安置。那便是在蜀汉天子的枕榻之侧,埋下了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暗子。
这假冒的“长女”受过训,通文字、善伪装,入了蜀中便是曹魏最高等级的暗桩。宫中内外、朝堂虚实、军备调度,桩桩件件皆可通过她传回洛阳。
若刘备起了疑心,将二女诛杀……
曹休的冷笑更深了几分。
那便更好。
刘季瑶是刘备的亲生女儿,这一点是真的,做不了假的。
你杀了自己的亲女儿,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怎么看你刘玄德?
仁义之君?
呵!
连自己亲闺女都容不下的人,还谈何仁义?
曹魏的文书一散出去,将此事捅破。
纵然杀不了你刘备的命,也要让你刘备的名声烂到根子里去。
他越是作此想,心中便越是得意,两腮的赤须微微翘起,竟是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来。
随后不久,一名心腹来到曹休书房。
“大司马,那人寻来了。”
曹休搁下手中茶盏,面色一敛,随即起身道:
“带路。”
…………
洛阳,一处潮湿的暗牢中。
这地方入口极隐蔽,弯弯绕绕数次,才到这里。其中所关押者,也多是身怀密辛之人。
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,门后便是暗牢。
阴冷的水气从脚底下往上蹿,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汇成细流,沿着墙根缓缓淌下,在地面上积成一洼一洼的黑水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,那是霉菌、汗渍、排泄物和陈年稻草混在一处的气息,浓烈到令人作呕。
牢中没有窗户,唯一的光源是甬道尽头挂着的两盏油灯。
曹休捂着鼻子,沿着甬道走到暗牢深处。
靠里的一间牢房中,蜷缩着一名男子。
此人衣衫褴褛,面上伤痕纵横,左眼眶青肿得几乎睁不开,嘴角一道已经结了痂的裂口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他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,手腕处的皮肉已被磨得血肉模糊,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。
最要命的是,他整个头颅与厕筒紧挨着,每日污秽之气涌入口鼻,远比身上伤势更受折磨。
曹休在牢门前站定,低头望着里面这人。
“你可想通了?”
那人一见曹休到来,浑身一颤,随即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膝行向前,隔着铁栅跪地磕头不止。
“小人愿全力协助大魏!弃暗投明!弃暗投明啊!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,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曹休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极好。”
他微微眯起眼,打量着这人。嘴角虽挂着一丝笑意,目光中却尽是冷漠与不屑,如同在看一条终于学会摇尾巴的狗。
“你既弃暗投明,那便想方设法按我等的吩咐做事。事成之后,救你出此牢笼,娶妻安乐,给你另赏官职,许你足够下半辈子吃穿用度之金银。”
闻言,那人赶忙再度叩首,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:
“大司马所差,无敢不从!无敢不从!”
“极好。”
曹休又道:
“某要你先与赵云恢复联系。但你被抓这些日子,毫无音讯传回,如何解除他的疑心,你自己去办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一顿,俯下身来,与那人的目光平视。
“记住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面色严厉到了极处:
“做不成此事,你将痛苦至极而死去,若不想死……”
“哼!那便拿出浑身解数来,去取信赵云!”
那人浑身一凛,连连点头,额上的冷汗顺着伤痕淌了下来。
曹休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走到甬道口时,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暗牢深处的守卫:
“与他换一间舒服些的牢房,早晚多加款待。但不许离开此处。”
守卫应声。
曹休捂着鼻子,快步走出了这处暗无天日的地方。
…………
便在不久之后。
荆州,江陵城中。
“都督,今有密信一封,是自洛阳送来的。”
送信之人,乃是赵云身旁绝对信任的门下督陈玄。此人不仅掌管都督府日常庶务,也暗中统管着赵云手下那批暗卫细作的密报之事。
赵云接过密信,令陈玄在外守候,一人走入书房,将门掩上。
他拆开封蜡,展信细看。
原来是失去联系近三个月的暗桩“江雾”,终于发回了消息。
这是他近来派去魏地打探消息的一批暗卫细作。
赵云手下这些暗探,皆以江上之物为代号——江雾、巴尘、秋锦……各有分工。
细看江雾的回禀,赵云的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。
原来,自当初陛下散布曹叡生父乃是曹操的言论之后,曹丕震怒,大举围剿大汉潜藏在魏地的暗探。
那一波清剿来得又猛又狠,直至如今依旧严厉无比。
江雾险些被抓,身旁两名胁从弟兄为防泄密,服毒自尽。
他当初藏匿于伏牛山中不敢露头,蛰伏月余,待风声稍缓,才敢出来重新做事。
赵云看到“服毒自尽”四个字时,执信的手微微一紧。
这些暗卫,都是他一手挑选、一手训练出来的人。
有的跟了他五六年,他们为大汉做事,从此后便没有了自己的名字,只剩下一个代号。
活着时无人知晓,死了也无人收尸。
赵云闭了闭眼,将这口气缓缓压下去,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后半段附了一条情报:
魏国近来有一名工匠名叫秦田,造出一种可防水之土,坚硬远超夯土墙,似是三种精细物质所合而成,取名三合土。
此物据传分外坚固,将来极有可能对大汉北伐攻坚不利。
赵云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,琢磨了片刻,随即铺开纸笔,书写两道消息。
一封送往蜀中成都,与陛下知道。
另一封送往陇西,知会诸葛丞相与刘祀。
他将两封信封好火漆,唤来陈玄,分头派人即刻送出。
而他并不知道的是,这个失联三个月后突然恢复联系的“江雾”,已经不再是他的人了。
不久后,曹休配合江雾的消息,将三合土的情报又从别的渠道放出一丝风声。
赵云手下另外两名暗探,巴尘与秋锦,也各自暗暗传回消息,皆与江雾所报相互印证。
三条线,三个来源,指向同一件事。
这便彻底化解了老赵对于江雾的疑心。
毕竟,一个人说的话你可以不信,但三个互不相识的人说了同样的话,你便很难再怀疑了。
曹休深谙此道。
…………
另一边,成都。
当刘祀那封晓以大义的书信送到孟兴手中时,孟兴一时间思虑良多。
他坐在自家那间不大的书房中,将信笺展开,又合上,又展开,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四五遍。
太子殿下的字写得很客气,通篇不提父亲孟达半个字,只道如今北伐在即,正是用人之际,请他赴荆州效力。
可正因为一个字都没提,才叫孟兴心中发寒。
不提,便是不需要提。
你孟兴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。
父亲孟达叛汉多年,至今仍然反复无常。他心中在思虑,即便陛下与太子殿下有再好的脾气,能饶过孟家一次,又岂能绕过孟家两次,甚至是三次?
此刻的父亲孟达,与孟兴已是五年多未曾相见。
五年时间里,他有时候甚至会恍惚,父亲如今是何模样?头发白了没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