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些念想,很快便被更切实的恐惧压了下去。
父亲的一举一动,都牵连着远在成都的家人。
这是孟兴心中最害怕的事情。
他如今娶了妻,生了子,孟家好不容易续上的这一脉香火,全系在成都这座城里。
父亲若是铁了心两面骑墙,那成都的孟家便是人质。
父亲若是再反复一次,那成都的孟家便是弃子。
无论哪一种,结局都不会好看。
孟兴心中更加清楚,因父亲所累,自己在大汉只怕会越来越边缘化。
一个议郎的官职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可这些年来,朝中同僚看他的目光,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。
仿佛他身上贴着一张无形的标签,此人之父,乃叛臣孟达。
往后孟家一代不如一代,这几乎是看得见的结局。
除非,他自己站出来,把这条路走断。
为了摆脱父亲所做之事带来的阴影,对于太子送来之书信,其中所劝之内容,他唯有加倍的去执行!
唯有如此,才能表明自己的忠心,也表明孟家的忠心!
这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,而是要真的拿命去趟!
毕竟来说,到江陵城去任职,在赵都督手下做事,杀几个魏贼,做些功业出来,这样固然可以令父亲与伪魏交恶。
但做的还不够绝。
孟兴脑海中在思索着。
首先,从孟家将来的发展上而言,抱上太子这条大腿,可远比去到江陵去赵都督那里更强些。
江陵之地更加远离朝廷中枢,自己在成都虽说是个议郎,好歹与这许多大员能递得上去话。
但若去了江陵,赵都督乃是太子丈人,身份地位自不必说,自己却恐怕更加无望翻身了。
可若去到太子那里,加倍把此事办妥,凭此亮眼功绩,好歹是一次孟家出头的机会!
孟兴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传回来的战报,殿下在街亭将张郃伏杀,活生生烧死了……
不错,这孟家翻身的机会,正是应在了张郃的身上!
此次,要想父亲孟达与伪魏彻底决裂,逼迫他转向。
便要苦一苦这张郃了!
想到此处,他立即带上书信进宫,去求见陛下,以求应允去往陇西……
…………
天水郡,冀县西南。
刘祀带人行了大半日,已接近古坡一带。
傍晚时分,暮色渐沉,远处的山坳里隐约露出几户人家的轮廓。
炊烟袅袅,正是饭点上。
那烟气被山风一吹,散成淡淡的灰白色,贴着矮山的脊背往东飘去,混着柴火与粟米饭的气味。
刘祀勒住缰绳,望着那几缕炊烟,随即转头看向牛正,手中马鞭朝那几户人家所在的方向一指。”
“大队停留此地,牛正,带三五十骑,随孤去一趟。”
牛正含含糊糊问了一句:
“殿下,咱们是做什么?”
“问路,别废话。”
牛正便不再多嘴,点了五十骑跟上。
快马赶到近前时,刘祀率先翻身下马。
他扫了一眼身后这帮子亲兵,挑了几个面貌和善些的出来,其余的连同牛正,都叫留在百步开外。
牛正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带过去只怕把人家老百姓吓跑了。
此地极是偏僻,四面皆是矮山,山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灌木与荒草,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坳深处。
沿路也就这么五六户人家,土墙茅顶,院墙都是碎石垒的,半人来高,挡不住风也挡不住人,不过是个意思罢了。
还不等刘祀走到近前,前方一户人家中,已走出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叟来。
此人身形瘦削却颇为利索,一双眼睛极为机敏,隔着老远能听见脚步声,显然耳朵也灵得很。大队人马的马蹄声在山谷中传得远,他怕是老早便听见了。
老叟远远地便拱了拱手,随即一路小跑迎了过来。
刘祀见这人虽然年岁不小,跑起来却脚下生风,腰板也挺得直,心道这必是个常年在山中走动的猎户或樵夫,便拱手还了一礼,开口问道:
“老丈,我等此来唐突,可曾惊扰到你们?”
远远地,听到这边的动静,也有几户人家站在院子里,朝这边张望过来。
一个妇人将孩子拉到身后,面上带着几分不安。
另一户的老妇倚在门框上,手里还捏着一把未洗的菜叶子,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。
老叟拱手道:
“不知您是大汉军中哪位将军?诸葛丞相前些日子在冀县发下榜文,令军中不得惊扰我等当地百姓,倒是并无什么惊扰之处。”
刘祀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老叟开口便提起丞相的榜文,说明这榜文确实发到了这等偏僻之处,且百姓记住了。
丞相做事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他心想,既如此,不如问问对方对于大汉这边治理的评价。
便又顺着话头问了一句:
“魏军在时,与汉军到此,老丈觉得可有什么分别?”
老叟闻言,倒也没有犹豫,直言道:
“此地偏僻,山中也只这几户人家。于我等而言,魏军在时是这般,汉军来了也是这般,少将军勿怪。”
刘祀点点头,笑了笑。
这话说得坦诚。
在他看来,这种评价已经不错了。
山里头这几户人家,管你上面坐的是魏帝还是汉帝,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。
只要汉军不给当地百姓留下坏印象,其余的事,时间长了自然便好了。
随即,他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。
“老丈,敢问这附近的山中,可有人见过一种黑石头?石质如墨,便是那种山崖断面上,一整片乌黑发亮的岩层,摸上去手指会沾黑的东西。”
老叟一听这话,两道花白的眉毛便是一挑。
“少将军说的,可是山南沟子里那种黑泥巴?”
好家伙!
刘祀这随机一问,竟直接就问对了人!
老叟当即道:
“打猎时候见过此物。从此地往南,十里不到,有一处山坡断处,那一沟子俱是这种黑泥。”
他见刘祀在打听此物,还说的分外详细了些:
“且这黑泥质地坚硬得很,不像寻常泥土,拿指甲抠都抠不动。乌黢黢的一大片,下雨的时候会往下淌黑水,把整条沟渠都染成墨色。”
闻言后,刘祀双眼一亮。
露天可见,质地坚硬,乌黑发亮,这描述与手机上查到的古坡烟煤特征完全吻合。
牛正不知何时已从百步外溜了过来,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此时也凑上前来,冲老叟问道:
“老丈,那东西可能燃烧?”
老叟一怔。
他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寻常人见了那黑泥巴,第一反应便是嫌脏,躲都来不及,谁会想到去烧它?
但老叟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确实可以燃烧。”
“只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刘祀追问了一句。
老叟略一回忆,便将陈年旧事说了起来:
“那年打猎,走到那沟子附近,正赶上一场大雷雨。见天上雷火落下,劈开一棵老松树,树身便烧了起来。”
“这火借着风势,连带着山坡断面上那种黑泥巴也一同烧起,我还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火烧得旺啊,老汉去的时候在烧,回来的时候天色都要黑了,还在烧。便心想此物若能用来代替柴薪做饭,不就省了许多上山砍柴的气力?”
刘祀微微颔首,心道果然如此。
“谁知回到家中试过之后……”
老叟摇了摇头:
“这东西点燃不易,费了老汉好大力气。且点燃之后,那烟味呛鼻得很,很快满屋俱是一股呛鼻臭味,呛得人直咳嗽,两个孙儿哭闹不止。”
“此后便知晓此物并无甚用处,再也不用这东西了。”
刘祀点点头,拱手道了声谢,随后便带队离去。
老叟站在原地目送这行人远去,并未多嘴追问他们打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在这山里头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,他比谁都清楚。
此时,牛正跟在刘祀身后,骑在马上琢磨了一路,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:
“殿下,那老丈说这东西呛人口鼻,满屋子臭味,咱们如何取用?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面上是一副实打实的困惑:
“能成吗?”
刘祀却是淡淡一笑。
“能成。”
牛正等了半天,见殿下再无下文,便闭上了嘴。
其实这事儿,在刘祀看来,还真就不复杂。
老猎户说的那些毛病,点燃不易、烟大味呛。
根子上就是两个问题:
杂质、含硫。
烟煤含硫中等,直接烧,硫化物随烟气释放出来,自然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若是先将生煤炼成焦炭,在炼焦过程中把硫分逐出去,剩下的焦炭便干净得多了。
不仅烟少味淡,热值还远比生煤高出一大截。
用来烧制混凝土,或是将来炼铁,可以直接代替木炭,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当然了,炼焦本身也需要技术。
这些都是后话。
如今只要将煤炭搞出来,便能解决大问题,后续就会容易的多了。
他此刻还全然沉浸在搜寻新资源上,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之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