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昭阳殿。
今日是私下里开小会,陇西与凉州之失,对魏国而言责任重大。
蜀军若在此地立足,今后攻伐长安,便可自汉中、陇西两路进军。陇西又是居高临下之地,都道得陇望蜀四字,但实际上得陇亦可望长安。
曹叡当然要夺回陇西,今日这场小会,将商讨新的良计。
而今日,四位托孤大臣俱在,腮帮子上中了一箭的司马懿,也现身在此。
但此刻的司马懿,惨相却着实令人心疼……
四十几岁,正值壮年,又是当朝骠骑大将军,曹丕托孤之臣。
按理说,这等身份的人往那里一站,不怒自威才对。
但与这些威风相比,司马懿腮帮子上那一箭带来的后果,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时时刻刻挂在他脸上,怎么都遮掩不住。
赵云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腮,连带着磕飞了两颗大门牙。
伤口倒是愈合了,军中医官用药还算得当,没有溃烂感染。可那愈合之后的模样,却是比伤着的时候还难看几分。
左腮上一道拇指粗的疤痕疙瘩,呈紫红色,皮肉皱缩在一起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那两颗门牙。
三国时代可没有什么补牙镶牙的医术。牙没了就是没了,那个位置空出一个豁口来,张嘴便能看见里头红红的牙龈肉。
如此一来,司马懿但凡开口说话,舌头抵不住那个豁口,气便从缝儿里漏出去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“嘶嘶”的风声。
“陛下”说出来像“次下”,“陇西”说出来像“弄西”。
这还只是说话。
吃饭喝汤就更不堪了。
汤匙送到嘴边,嘴唇一合,汤水便从那豁口处渗出来,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吃饭也是如此,饭粒时不时从缝隙中掉出来,他自己还浑然不觉,直到旁人提醒,方才发现衣襟上已沾了几颗米粒。
这等狼狈模样,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,至多不过叫人心疼。
可放在骠骑大将军司马懿身上,那便不是心疼了。
那是滑稽。
望着司马懿的模样,陈群低下头去,强忍着没有笑出来。
他是读书人,好歹还知道顾忌些体面。
曹真与曹休就没这么客气了。
即便顾及到今日这场合,要议重大之事,但这二人依旧各自强忍着憋笑。
司马懿自然感受到了这几道目光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但心中的愤怒却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水,在剧烈翻涌着。
仇恨与怒火,便在此刻全都转向了赵云。
四人坐定之后,曹叡目光扫过四位托孤重臣,开口问道:
“如今陇西,可还有收复之指望?”
殿中一时安静了片刻。
司马懿沉吟一番后,率先开口。
“陛下,可走泾水道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而显得有几分含混,“泾水”两个字说出来,旁人得仔细辨认才能听清。
但他的神情却极其郑重,丝毫不以自己这副可笑的口齿为意:
“自长安到泾阳,而转平凉,经羌人地盘,以此可绕进天水。”
曹真在旁接话道:
“如此,便要先行灭羌、灭胡才是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此片羌胡人口十数万,兵约两万。若能取下此地,则居高临下,可以往陇西用兵,且至少有三条道路可进。”
“这还只算大路,未算小道进去。一旦拿下此地,蜀军又能防住几处?”
“何况自羌人地盘而下,入陇西,却无几道关隘、险地可守。”
闻言,曹真与曹休一同点头,认为可行。
曹休言道:
“羌胡杂居,天生便好依山而守。我等用兵取羌胡,乃是仰攻,处于劣势。”
“林间又多小道,容易中伏。但此举并不难,出兵四万,出萧关,应当足矣。”
司马懿点头道:
“大司马所言极是。”
众人都清楚,羌胡并不强,只是不好攻打,容易恶心人。
那些羌人部落散居在山岭沟壑之间,打起来跟捉泥鳅似的,你大军压上去,他往山里一钻便没了影。
你撤了,他又出来骚扰你的粮道。
原本他们不想这般麻烦。
毕竟先耗费军力打完羌胡,再与蜀军交战,消耗极大,天然便吃亏。
可如今已是火烧眉毛了。
人家刘祀在你眼皮子底下每日里磨刀霍霍,筑城修路,摆明了要把陇西经营成铁桶一般。
你若再不动手,等他把街亭和上邽修成坚城,那便不是夺回陇西的问题了,而是长安还保不保得住的问题。
生死面前,岂能不付出些代价?
陈群坐在一旁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。
他到此地来,只是做个见证。毕竟他不怎么通军事,曹叡请他来的意思也很简单,朝廷用兵,你们士族得出力。
对此,陈群当然无异议。
曹魏的皇帝向他们士族世家妥协,让他们把持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,做着实际上的土皇帝。你既占了这般大的便宜,朝廷要用兵的时候,出钱出粮出人,这都是应该的。
毕竟有舍才有得嘛。
议论过此事后,战略便算是定下来了。
…………
但此事便在不久后,再度被江雾作为密报,送到了荆州赵云手中。
当赵云看到魏军要兵出萧关、平定羌胡、然后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收回陇西时,眉头便是一皱。
他立即书写两道消息,一封送往成都与陛下知道,另一封送往陇西,知会诸葛丞相与刘祀。
果然,随后几日,固关上魏军开始撤退。
不久后,长安方向一支四万人的魏军,忽地北上泾水道而去。
赵云很快收到其他暗哨送来的消息,又与江雾透露出的情报一致。
这次又是三条线,再度指向同一件事!
江雾由此连立二功。
加之本就是当初老赵手下的人,此时所获的信任,便自不必说了。
如今,只看曹休那头的训练进展如何,便可以琢磨送人入蜀了。
而在街亭,魏军在固关上的调动动静,很快也报到了向宠这里。
待过些时日,赵云自荆州送来的消息到达陇西,再与固关撤兵的动向、霍弋撒下去的探子送回的情报相互一印证。
三方消息完全吻合。
这个局,便更加天衣无缝了。
…………
冀县,古坡。
刘祀驻兵在坡下一处平坦之地,之后两日,带人深入山林搜寻。
老叟所言的那处露天煤矿果然就在眼前。
远远望去,那山坡的断面处,黄褐色的土层之间赫然露出一条宽约两丈的黑色岩带。
乌黢黢的一大片,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。
牛正跑过去,捡了几块黑煤石回来。
这些石头表面乌黑发亮,断面有层状纹理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刘祀接过一块,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,一条清晰的黑色痕迹便留在了指甲缝里。
他又掰开一块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果然是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不错,这下确认无疑了。
随后两日,刘祀带人又发现了几条煤带。大概二三十里范围之内,露天煤带足有六七条,每隔几里便能发现一处。
这些煤矿实际上是一座,只不过露天裸露出来的棱角比较分散罢了。
两日探查下来,刘祀大喜。
煤是找到了,但含硫这个问题,是个大麻烦。
直接烧,烟气有毒,吸进肺里灼伤呼吸道,轻则咳嗽胸闷,重则直接要命。在封闭空间里烧高硫煤,等于慢性投毒。
且含硫的煤不能直接用来炼铁,硫会渗入铁水中,让铁变得又脆又碎。
但他有解法。
接下来,刘祀分出五百兵卒,先将这七处露天煤带逐一标定,画出范围来。
随后叫他们每日在山中清理杂木,将范围煤层上面覆盖的那层黄土和碎石,一层层地剥去。
这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,就是人力加锄头、铲子、筐子。
覆土的厚度不均匀,薄处只有两三尺,厚处有六七尺。
为了安全,刘祀要求剥离面做成台阶状。即每往下挖三尺,便留出一个一丈宽的平台,防止边坡滑塌。
这个法子是后世露天矿的基本操作。
虽然这些兵卒不懂什么叫“边坡稳定性”,但刘祀告诉了他们一句话:
不按这个形状挖,上面的土会塌下来砸死人。
有这句话便足够了。
以殿下如今在军中的威望,他说会塌,那就一定会塌。
没有人敢偷这个懒。
随后,刘祀又遣三百人修路。
煤在山上,山下有一条河流。
涉及到后续的洗煤与转运,不能无路。
他看过这山中地势,路途修直之后做成缓坡,将来若能铺设木轨,用轨车往山下运输,效率便可提高数倍。
此地的煤矿众多,至少足够用上一年,开条轨道还是有必要的。
不久后,刚开采出来的石煤,被一筐一筐从山上背了下来。
…………
煤采出来了,但不能直接用。
刚挖出来的原煤里面夹杂着大量杂质,黄土、碎石、铁矿石碎片……还有一种金灿灿的黄铁矿颗粒。
这黄铁矿看着好看,实则是含硫的祸根,目下并无大用。
但刘祀知道一个关键,黄铁矿比煤重三倍还多。
一念至此,他心念一动,便在山下河水旁,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洗煤法子。
原理简单得很:
煤轻,石头和黄铁矿重。
放进水里,轻的浮上来,重的沉下去。
先叫兵卒将大块的原煤敲碎到核桃大小。
太大了水洗不透,太小了变成粉末反而不好捞。
碎煤的工具就是铁锤和石板,费劲是费劲了些,但有效。
而后在靠近河水的地方,挖出一个长约三丈、宽一丈、深三尺的长方形水池。池子一端引入河水,另一端留出水口。
将碎煤倒入池中,几名兵卒拿着木棍搅动水面。煤块在水中翻滚时,附着的黄土和细沙被水冲走,密度大的杂质——那些黄铁矿颗粒、碎石,就会自动沉入池底。
而密度小的煤块,则浮在上层。
用竹筛将上层的煤捞出,沥干水分,再按颗粒大小过一遍筛子。
大块的单独放,适合直接装窑炼焦。
中等的也单独放,这是炼焦的主力原料。
碎末和粉煤收集起来,与黏土混在一起,压成煤饼来用。
水洗能去掉的,是以黄铁矿颗粒形式存在的硫,大约占煤中总硫的三到五成。
剩下那些嵌在煤分子结构里的硫,水洗洗不掉。
要去掉它,只有一个法子。
便是炼焦。
…………
这是整条产业链的核心。
炼焦的本质,便是将煤放在隔绝空气的环境中,以高温烘烤。
在极高的温度之下,煤的内部结构被热量撕裂,挥发物包括硫化物、焦油、煤气等,会统统释放出来,剩下的固体便是焦炭。
刘祀前些日子便已命人烧制耐火砖,当初造高炉时有了经验,如今正在阴晾之中。
待砖造好后,他便用耐火砖砌成圆筒形的焦窑,直径约一丈,高约一丈二。
圆筒底部留出火道口,顶部留一个小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