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窑时,从顶口往里填入洗好的碎煤,装到八成满。随后用泥和草混合的封泥将顶口封死,只留那一个小烟道出气。
封泥的作用是隔绝空气。空气若进去了,煤便不是干馏而是燃烧,直接烧成灰,一窑的煤全毁。
圆筒外围砌了一圈火道,火道底部有灶口,烧柴火或先前炼好的焦炭来加热。热量通过火道传导给内壁,再传给里面的煤。
排出的气体有毒。
刘祀下了死令,焦窑必须建在下风口,远离营房和民居至少两百步。
头一窑点火之后,刘祀便守在旁边,亲自盯着。
起初几个时辰,窑里的煤主要是在蒸发水分,顶部烟道冒出的是白色水汽。
这个阶段不能急,小火慢烧,升温太快,水分急剧蒸发产生的压力会把封泥崩开。
而后,烟道里冒出的烟便渐渐变了颜色,从白色转为黄褐,继而变成浓黑,一股强烈的刺鼻气味随风飘来。
这便是煤中的硫化物与焦油被高温逼出来了。
牛正站在上风口,捂着鼻子往这边张望了一眼,当即便退了回去。
“这味儿……比他娘的猛火油还冲。”
刘祀却不以为意。
冒黑烟才对,说明干馏正在进行。
等到烟道口的气体被引燃,在烟道口自然燃烧起来的时候,便说明火候到了关键阶段。
他吩咐值守的兵卒,将这烟道口冒出来的火焰看住,不要去灭它。这火烧的是煤气,既消除了有毒气体,又能反过来给焦窑提供额外的热量,省下不少柴火。
兵卒们虽然不懂其中道理,但殿下说不灭便不灭,老老实实看着那簇蓝幽幽的火苗在烟道口跳动。
就这么烧了将近一天一夜。
到了第二日傍晚,烟道口的烟越来越淡,火焰也越来越小,最终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刘祀知道,干馏过程差不多了。
他下令停止外部加热,用封泥将所有口子全部封死,让窑体自然冷却。
这一步至关重要,万万不能急。
若在高温状态下打开窑口让空气灌进去,焦炭会立即被氧化燃烧,一窑的心血全毁。
刘祀守了两天两夜,不让任何人碰那座窑。
牛正和霍弋轮流在旁边陪着,也不知道殿下到底在等什么,只见他时不时走过去,把手贴在窑壁上试温度。
第一日时,那炉温尚且烫手。
但到第二日时,就转为了温热。
到第三日清晨,刘祀再度将手掌贴上去,已经凉了。
“开窑!”
前面的等待,是为了如今的收获。
如今终于到了要收获的时候!
兵卒们小心翼翼地凿开封泥,将顶口扒开。
一股带着余温的干燥热气从窑口涌出来,但已经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了。
刘祀探头朝窑里看去。
里面的煤,已不再是先前那副乌黑油亮的模样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窑灰白色的焦炭。
他伸手进去,拿出一块来。
入手极轻,比原煤轻了不少。
表面灰白,断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如同一块大蜂窝。
他用指节敲了敲。
“当当当!”
听着清脆的声响,如同敲一块干透了的瓷器。
再凑近鼻尖闻了闻,几乎没有什么气味了。
那股呛人的硫磺味,已经随着挥发物一起,被烧掉了。
刘祀将这块焦炭举到眼前,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。
而后,他笑了。
牛正凑过来,也拿了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满脸困惑:
“殿下,这灰不溜秋的东西……就是您说的能成?”
刘祀将焦炭递给他:
“你烧一块试试。”
牛正将信将疑,叫人取了火折子来,将焦炭放在一堆干柴上引燃。
片刻之后,焦炭烧了起来。
火焰不大,但热力极猛。
牛正伸手在上方试了一下,“嘶”的一声便缩了回来,那温度比寻常柴火高出何止一筹?
而最关键的是,这东西与那老叟所言的全然不同,几乎没有烟了!更没有那股呛人的臭味!
牛正瞪大了眼睛,又凑近闻了闻,确认自己没有搞错。
他转头望向殿下,面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,带着几分吃惊:
“殿下……这当真是那黑泥巴变的?”
刘祀懒得理他,拍了拍手上的灰,淡淡冲身旁霍弋吩咐道:
“叫人再砌二十座窑。”
刘祀这几日在古坡忙得脚不沾地,自然也惊动了身在冀县的诸葛丞相。
这一日,丞相自西县看罢春耕状况后,正好顺路,便转道古坡而来。
远远见到诸葛丞相骑马沿着山道缓缓行来,刘祀赶忙在河边洗去了一手的煤灰,快步迎了过去。
诸葛亮下了车,身后跟着费祎,二人皆是一身风尘。
一段时日不见,老诸葛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粗粝。
刘祀走到近前时,看得分明。丞相面上的毛孔都变得粗犷起来了,两颊的皮肤干裂起皮,原本白净的面庞上泛着一层风沙吹出来的暗红色。
这自然是被西北的风沙日日吹拂留下的痕迹。
陇西这地方的风,是带着沙粒往脸上抽的那种,时间一长自然如此,即便他自己都不例外。
刘祀并未先谈正事,而是开口问了一句旁人意想不到的话。
只不过,他没有问诸葛丞相本人,而是转头望向他身旁的费祎。
“丞相近来看着又精瘦了许多,近来不知餐饭用得可足够?”
闻言,费祎一怔。
他与丞相风尘仆仆而来,听闻殿下在山间又有所动作,本是来看看能否为殿下添一些便利。
本以为殿下应当先与诸葛丞相谈正事才是,陇西屯田、街亭筑城、魏军动向,哪一桩不比吃饭要紧?
却不料,殿下张口问的竟是吃喝。
费祎当然不知晓,诸葛丞相后来病逝五丈原,与这吃喝便大有干系。
极有可能死于胃病,乃至于是胃出血。
一个人长年累月吃凉饭、饥一顿饱一顿,胃壁反复受损,溃疡一层叠一层。等到某一日积重难返,一口血呕出来,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了。
刘祀如今自然要提前问问。
毕竟如今已是公元225年,距离234年丞相的那道难关,也已只剩下九年了。
九年听着像是很长,可若是不加干预,让丞相按着这般糟蹋身体的法子继续下去,九年其实一眨眼便到了。
费祎怔了一下,但随即便老老实实回答道:
“丞相日常忙碌,常将热饭搁置到凉,若遇到紧急状况,便耽搁了用饭,一日便只一二餐。用餐时,餐饭凉了,也不让人去热,只吃凉饭省事。”
果然。
刘祀闻言,眉头深深皱了起来。
他转过身去,望着诸葛丞相。
“丞相,因何如此?”
诸葛亮正要张口解释,刘祀的话已先一步到了。
“丞相乃是大汉之脊梁,政事、军事皆仰仗于您。如此不爱惜身体,将来大汉怎样倚仗丞相?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又沉了几分:
“若无丞相,将来又岂能妄谈恢复汉家江山社稷?”
本是自身生活上的小事,诸葛亮未曾想到殿下会如此重视。
他微微一怔,旋即面上浮出几分感慨之色,点了点头,只得是道了声:
“殿下所言甚是”。
但刘祀太了解这位丞相了。
点头归点头,答应归答应,可回了案头照样还是那副模样。饭搁在旁边,手里的笔不停,等想起来要吃的时候,饭菜早凉透了。
他不会改的。
刘祀随即将目光转向费祎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
“文伟,今后丞相一日三餐,俱都需要你催促进膳。”
“若丞相再吃凉饭冷餐,或一日只一餐二餐,被孤知晓。”
刘祀望着他,微微一顿:
“罚不得丞相,那文伟便代替受过。”
费祎一愣,闻言嘴角又是一抽。
他心道一声,我跟丞相来一趟古坡,看看殿下的煤石,怎么地就给我又整了个活?
可看殿下那面色,分明不是在说笑。
费祎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多言,只好拱手应了一声:
“臣……领命。“”
这“催饭”的差事,便就这么接下来了。
刘祀也不知晓这一招到底有没有用。
但这些事情,就得从细微处去解决。
大处着眼、小处着手,能多管一天便多管一天。
随后,诸葛丞相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新砌的焦窑,以及窑口旁堆放着的灰白色焦炭。
“殿下,不知炼制此物做何用途?”
刘祀没有多做解释,只是招了招手:
“牛正,去点一块。”
牛正已经轻车熟路了,取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焦炭,架在干柴上,用火折子引燃。
片刻之后,焦炭烧了起来。
火焰不大,但热力极猛,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滚烫。
诸葛亮上前一步,伸手在上方试了试温度,两道长眉便是一挑。
费祎也凑过去试了一下,当即“嘶”了一声缩回手来,面上满是惊讶。
“此物火力……竟比木炭还猛出这许多?!”
诸葛亮蹲下身来,仔细端详着那块正在燃烧的焦炭。火苗跳动之间,几乎不见烟气,更无半点刺鼻的气味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站起身来,目光中已是一片亮色。
“此物若能替代木炭,今后便不再受柴薪制约了。”
他转头望向刘祀,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激动之色:
“妙啊,不费柴薪,便可跳脱出木料限制,殿下此举真乃是改天之举啊!”
三国时代,物资的匮乏实际上超出人的想象。
就拿历史上三合土这东西来讲,魏晋时代得到发展,到南北朝时候成熟,并且走向巅峰。
但曹魏时代即便弄出来这东西,也只是少量应用于城池的重要之地,其余土墙依旧用的是夯土。
无他,便是因木材不足,燃烧所需不够,导致成本太贵所致。
可想而知,刘祀在这个时代弄出焦煤,带来的改变会有多大!
没有了木柴制约,大汉的腾飞,便在不远了!
刘祀笑了笑,将焦炭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番。
诸葛亮听罢,沉默了良久。
他目光扫过山坡上那几条黑色的煤带、山下正在运转的洗煤水池、以及一排排新砌待烧的焦窑,面上的表情从惊喜渐渐转为深思。
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种新燃料。
而是陇西从此可以自给自足的底气!
筑城有了石灰,炼铁有了焦炭,屯田有了余力。
这一环套一环,如同一副精密的榫卯,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
“殿下此举,功在千秋啊!”
…………
不久后,孟兴奉诏从成都而来。
他是快马加鞭赶到陇西的,一路上几乎不曾歇脚。抵达古坡时,满面风尘,衣袍上沾满了黄土,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见了刘祀后,孟兴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拱手见礼。
礼毕,他抬起头来,两眼直直地望着刘祀,那目光如同饿狼一般,急切而滚烫。
开口第一句话,便叫旁边的霍弋都愣了一下:
“殿下,不知魏将张郃坟墓埋于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