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兴方至,上来便有此一问,也把刘祀问得摸不着头脑。
但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,刘祀当即言道:
“当初,孤伏兵杀张郃于荡谷外,据街亭七十里,后将其骨骸葬于荡谷中。”
他不解孟兴为何有此一问,又见此人面目发青,一提及张郃之名,便气得浑身都在抖。
他随即问道:
“孟议郎未去荆州,反倒来了陇西。如今又问张郃坟墓,是何缘故?”
“殿下,臣与此人仇深似海,今奉陛下诏书到达陇西,也想到张郃坟前,痛骂他一顿,以解深仇大恨!”
见孟兴如此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,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,刘祀心道一声怪哉。
孟家与张郃有仇吗?
他在成都已有几年时间,各派系之间的事多少知晓一些,却从未听闻孟家与张郃之间有什么过节。
但既是奉了老刘诏书来到陇西,对于他为何未去荆州之事,刘祀也未多问。
何况,目下他手上还有许多事要做,古坡的焦窑才砌了几座,洗煤的水池还在扩建,修路的三百人刚刚铺到半途,桩桩件件都等着他拿主意。
既然孟兴有大仇,要去仇人墓穴上痛骂对方一顿,无论如何,自己也不能伸手将他挡回去。
毕竟在他看来,先前烧死张郃时,未将其尸骨送回洛阳羞辱伪魏一番,便已是给这位名将留了一份体面了。
你孟兴要去坟前骂两句,骂便骂了,只要别掘人家坟就行。
想到此处,他当即嘱咐牛正:
“孟议郎既要去荡谷,差派十余骑护送他前去吧。”
于情于理,孟兴对刘祀是有恩的。
当年自己尚在荆州,与魏军作战时,身世之谜被曹丕暗中爆到成都,引发朝局震荡。
那一回若无孟兴去向杨洪和盘托出此事,指不定蜀中的局势要乱成何等模样。
毕竟当时的大汉,无兵可用,同时又面临黄元造反、南中叛乱之事,正是焦头烂额之时。那种节骨眼上再炸出一个“二主争位”的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这份恩情,刘祀记着。
但他这番好意才一出口,却就被孟兴回绝了。
孟兴当即拱手,冲刘祀深深一拜,态度恭敬得很,语气却十分坚决:
“殿下,如今陇西正是用人之际,臣自成都而来,自带了一些护卫,不敢再有劳殿下。”
“请恕臣不敢愧受。”
此言一出,刘祀身旁无论是霍弋还是牛正,都是一怔。
霍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未作声。
牛正的反应却更直接。他那双牛眼瞪了孟兴一下,嘴巴张了张,差些便要嚷出来。
即便连牛正这等粗人都明白的道理:
殿下给你差派护卫,那不单单是护你安全,那是一份恩赐。
能在殿下身旁伺候着,就已经是福气了。
你不说在他帐下出谋划策、建功立业,便是老老实实跟着,不做错事,长此以往保持忠诚,殿下必定将你引为心腹。
将来必有出头之日,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?
牛正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,可这般浅显的道理,这小子怎就不懂呢?
你今日回绝殿下,殿下即便心大,不与你计较,可你也白白失去了一次机会不是?
他只道孟兴是有眼无珠。一个朝堂上的议郎,官比自己大,读的书也比自己多,居然还会犯这等蠢事。
但实际上,孟兴此番前来,却是做足了所有考量的。
他在成都接到太子书信之后,便已想透了一件事。
在天下人面前,陛下与殿下的形象应当是贤人,而非小人。
而臣子为君王做事,自然是要顾及到君王名声的。
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会很大。
也很恶劣。
至于究竟有多恶劣,孟兴自己心里头清楚。那些盘算,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,也不会让任何人事先看出端倪来。
而这口黑锅,却不能叫陛下与殿下来背。
那便唯有自己来扛!
而既然要扛这个锅,不能污了殿下的名声,那就注定了此行不能用殿下的人。
用了殿下的人,便等于将殿下拖下了水。
将来事情闹出来,旁人便会说,这是太子授意的。
可若全是自己带来的人,那便只是孟兴一己之所为。
太子殿下事先不知情,事后不参与,干干净净。
这便才是那个道理。
对于孟兴的回绝,刘祀倒也未说什么。
既然对方不愿劳烦自己,那就如此吧。
孟兴随后恭恭敬敬地跪地一拜,行了一个大礼,脸上尽显虔诚。
他伏地良久方才起身,那一拜之中,似乎蕴着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而后,告辞离去。
他翻身上马,身率二三十骑,朝着街亭方向赶去。
刘祀站在山坡上,望着这个小小的议郎率队远去的背影。
从成都往陇西而来,纵然一路山高路远。但他一个区区议郎,一路上也用不了这么多骑兵护卫他安危吧?
刘祀微微眯起眼,目光落在那支远去的队伍上。
远远自山上看去,底下道路上这些渐渐远去的骑兵,身上穿甲俱不一样。
有皮甲的,有扎甲的,颜色也不一样。
有的是赭褐色,有的是黑灰色,还有几个穿着明显是旧甲翻新的残破皮甲,边角上露着棉絮,显得很杂乱。
若是军中之人,有制式装备,显然不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莫非,这是孟家自己带来的护卫不成?
刘祀的目光在那支队伍上多停留了片刻,而后便收了回来。
他并未再去想太多。
只因他接下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办,没必要为一个小人物分去自己宝贵的精力。
远处,马蹄声渐渐变得不可闻,只留下道路尽头处被激起的一溜尘土,在夕阳的余光中缓缓散去。
…………
刘祀回过头来,与霍弋继续商议着方才被孟兴打断的议题。
“绍先啊,如今要修两座大城,上邽处丞相所留人手不够,接下来炼焦煤、烧制水泥俱都需要咱们出人手。”
他掰着指头算了算:
“古坡采煤、洗煤、炼焦要人,修路、烧石灰、采石灰石也要人,拌水泥还要人。”
“街亭和上邽两座城同时筑,这得多少人?光靠咱们如今这点兵力,累死也不够使的。”
他望着霍弋道:
“咱们该就近募兵了。”
闻言,霍弋点了点头。
但他心头有一丝疑虑,此刻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殿下,募兵的确该募。”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方才继续道:
“但陇西方为我大汉所得,目下虽然止住了乱象,却尚未收心。殿下也知晓,魏军在此地经营了多少年。”
“此地派系纷杂,人心难测。有如今向着大汉这边的,便也有向着伪魏那边的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语气沉了几分,郑重强调着道:
“正因这重危机,咱们如今用当地之人募兵,却也有些风险在内啊!”
刘祀自然懂得霍弋的意思。
陇西这时候还很乱。
虽说汉军入了陇西以后,丞相发了安民榜文,各郡县也都换了些官长,表面上看着已经安稳下来了。
可骨子里头,那些当了几十年魏人的百姓,心里到底认不认你这个大汉,谁也说不准。
更何况,陇西五郡之中,大族林立。有些豪强世家当初是主动投降的,有些是被迫归顺的,还有些至今仍在暗地里与曹魏的旧吏往来。
你在这种地方募兵,便如同在一锅浑水里捞鱼,捞上来的鱼里头,指不定就混着几条蛇。
若稍有不注意,混进来些了不得的东西,那可就真的了不得了。
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
“绍先,你说的道理孤都明白。”
刘祀望着远处那片光秃秃的山坡,语气平淡道:
“可不募兵,这两座城拿什么修?”
说到此处,刘祀直言道:
“但孤同样信不过从陇西募来之人。”
霍弋闻言,并不意外。
他若是殿下,他也信不过。
刘祀又道:
“所以,军中绝密之事,便要换咱们自己的弟兄们来做。譬如这烧石灰、制水泥、炼猛火油,以及如今炼焦煤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的语气便顿了一下,目光忽然看向远方。
霍弋察觉到殿下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色,随即便明白了,殿下是在发愁人手。
而刘祀所言的这些,也正是他如今愁闷的地方。
这支江北营,从当初永安城外那十几号残兵败卒起步,到如今四千余众,经过几年打造下来,如同一群嗷嗷叫的饿狼。
战力之强,如今已是属于汉军之中顶级的存在了。
可正因为是顶级,才叫人舍不得。
自从南中平叛时候开始,因为只信得过自己手下这些弟兄,刘祀江北营中一直是用向宠这个副贰都督去做这些机密事的。
初时,是一千余人炼猛火油。
后来这一千多人单独组成一队,便不再参与作战。
到后来,南中炼铜铁矿、烧制水泥混凝土,这一支队伍逐渐扩充到了两千余人。
也是从那时候起,老黑、李休、胡永这些可以绝对信任之人,便也由此扎根南中,一头扎进去便再也没出来过。
到如今出师北伐,两千余人也不够用了。
目下要将整个江北营全扩进来,都还勉强得很。
毕竟你要造物,便要用人力。
采煤、洗煤、炼焦、烧石灰、拌水泥……这些环节一环套一环,哪一个缺了人都转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