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众人立时便开动起来。
冰冷的铁铲,在傍晚夕阳的折射下,一锨一锨刨开了坟茔表面那层浅绿色的青草。
便如同在坟茔上挖开无数伤疤。
伴随铁锹、铁镐挖开黄褐色的泥土,众人刨开三尺黄土后,赫然间露出了底下用整根松木榫卯连接成一片的棺材板。
孟兴亲自拿铁镐敲了敲这厚沉的棺盖,咽了口唾沫:
“开棺!”
可怜一代名将张郃,到头来竟被人刨坟挖棺。
仅仅入土为安两个月后,便又被挖出来重见天日,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挖坟掘墓,乃世之大忌。
即便在现代,都有一句话叫“人死债消”。一千八百年后对待死者尚且如此,又何况是一千八百年前呢?
当年伍子胥全家被楚平王害死,投奔吴国后率兵灭楚,掘出平王棺椁,鞭尸三百,从而为后世诟病数千年。
那好歹还是有深仇大恨在身的。
孟兴与张郃又无仇恨,此举的恶劣程度,更比当年伍子胥还要严重得多。
但此刻,为了孟家的前途,孟兴并未有丝毫迟疑。
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片刻间,众人一齐发力,将那沉沉的棺盖抬了起来。
便在棺盖打开的那一瞬,一股浓烈的臭气自里面翻涌而出。
众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,有几个甚至退了两步,干呕了一声。
两个月的时间,五月的天气,尸身是何等状况,可以想象……
孟兴也被那股气味冲得眼眶发酸,但他只是闭了一下眼,随即睁开,面色重新变得冷漠下来。
他低声道:
“装入麻袋,随吾直奔固关。”
众人不敢怠慢,取了事先备好的几条粗麻布袋,将棺中之物裹了进去。
那护卫中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,捂着嘴跑到一旁的树丛后头吐了一阵。
孟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这活儿不是人干的,他知道。
但不干不行。
麻袋扎紧之后,绑在一匹驮马的背上。
孟兴翻身上马,手中马鞭一扬:
“走!”
二三十骑快马扬鞭,直奔固关方向而去。
马蹄声急促而沉闷,在陇关道上留下大片烟尘。
…………
也是直到这时,向宠从街亭派来远远跟着的十余骑斥候,才从藏身的山坡后头露出头来。
领头的斥候队长姓周,是个跟了向宠多年的老卒。他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冷汗,望着孟兴一行人远去的烟尘,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掘坟起尸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在军中待了十几年,从未见过有人做出这等事来。
“快,你赶回去回报向贰督。”
“就说孟兴掘了张郃坟,带了尸骨,奔固关方向去了。”
那骑兵咽了口唾沫,面色发白,应了一声便调转马头,快马往街亭方向奔去。
又留了两骑在此地守着被刨开的空坟,周队长带着其余人等,策马直奔孟兴他们追了过去。
他倒不是要去拦人。
只是想看看,这个疯了一般的孟议郎,后续还要做些什么。
…………
当夜晚间。
街亭。
向宠军帐外,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:
“向贰督!出大事了!”
向宠才刚和衣躺下,闻声便翻身而起。
他赶忙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,那名回报的斥候已经掀帘进来,跪在了地上。
帐中灯火所散发出来的昏黄光芒,只能照见他的半边身子。隐约可见其额头上斗大的汗珠,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,衣领都湿透了。
这名斥候喘着粗气,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:
“向贰督,那孟兴……并未如在殿下面前所言那般,只是去张郃坟前痛骂于他。”
闻言,向宠心中一凝。
他放下手中的油灯,盯着这名斥候的脸,沉声问道:
“他做了何等举动?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……他掘了张郃的坟,开棺起尸,随后带着张郃尸骨,往伪魏镇守的固关方向去了。”
闻言,向宠的脑袋里只觉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一瞬间,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原本安静的蜜蜂,在同一刻炸开了窝!
一团乱麻!
掘坟?
起尸?
带着尸骨去固关?
他去固关做什么?
向宠都被孟兴这家伙彻底搞蒙了。
此事需要做得如此绝吗?
他愣了整整两息,随即长出几口气,强自稳定心神,赶忙命人将此地消息快速报知殿下。
同时安排这名疾行赶路的斥候下去歇息、喝水、吃些东西。
直到传完令,送斥候离去之后,向宠一个人坐在帐中,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,依旧心有余悸。
先前殿下表示,孟达反复之事可由其子孟兴来解决时,他是知晓这个计划的。
派孟兴去荆州,杀魏军细作,截粮道,烧船只,让孟达与曹魏交恶……这些他都想到了。
但却不知,孟兴竟然做得这样绝。
他若拿张郃的尸身去固关下激怒魏军,那其父孟达便必然要与伪魏结成死仇,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。
张郃是什么人?
那是魏军的左将军,征西车骑将军,河间方面军的统帅,曹魏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。
你把这等人物的尸骨挖出来,拿到魏军面前去,且不说魏军会怎样暴怒,单是此事带来的影响,都足够遗臭万年了!
这一步儿子逼爹,走得不可谓不绝啊!
甚至向宠直到此时才想明白一件事。
怪不得这小子连一个殿下派来的人都不用,亦是不叫自己派一兵一骑去帮他。
原来是不想污了殿下的名声,不想把旁人扯进去。
孟兴从头到尾,用的全是自己从成都带来的人。
那些穿着杂色甲胄的私人护卫,那便是孟家自己养的部曲。
从掘坟到起尸到奔赴固关,每一步都是孟兴一己所为,与太子殿下无关,与向宠无关,与大汉军方无关。
将来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骂的是孟兴,不是太子。
向宠想到此处,暗暗咋舌。
心道一声,这小子心也忒狠了些。
当真是个不声不响办大事之人。
这若是换了他自己,那是断然办不出来此等事的。
向宠就着那盏油灯枯坐了许久,直到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细得如同一粒豆子,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,重新和衣躺下。
但这一夜,他到底是没有睡着。
…………
隔了一日,从街亭传来的消息送到了古坡。
“什么?孟兴掘了张郃坟,将其尸骨挖出,直奔固关?”
刘祀的脑子当场迟钝了那么一下。
随后才回过神来。
此刻,他微微皱起眉头,心道一声:
这哥们儿路子是真野啊!
霍弋、牛正在旁,听到这声传禀后,也俱是一愣。
牛正先急了,瞪着两眼便嚷了起来:
“这小子!他这不是坏咱殿下名声吗?”
牛正一时间气恼得不行。
殿下在他们眼中是主心骨,是豁出生死追随的人。你一个小小议郎,跑去掘人家大将的坟,外头的人还不得以为这是殿下授意的?
那殿下的一世英名,岂不是被他玷污了?
霍弋却在旁打断了牛正,语气平静:
“牛正,你想岔了。”
牛正一愣,“怎么说?”
“孟兴从头到尾不用殿下帮忙,同样不用向贰督帮忙,为的就是与咱们撇清关系。”
霍弋望着他道:
“如此一来,他好把后果一力承当,不至于污了殿下的声名。”
牛正这才转过这个弯来。
他一拍脑门:
“这小子是够狠的……这事儿换了咱,可做不出来啊。”
霍弋随即望向刘祀,面上带着几分凝重:
“殿下,此事……您看?”
他到底是有几分担忧的。
毕竟来说,此事办得不体面。
掘人坟墓,鞭尸示众,传出去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。
即便孟兴主动揽下了所有后果,可知道内情的人,难保不会将此事与殿下联系起来。
刘祀却是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,由他去吧。”
如今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日了。
即便刘祀派人前去追赶,又能赶得上孟兴吗?
何况,为什么要阻止他呢?
于所有的一切而言,很显然,大汉的利益才是重中之重。
孟兴若当真用此法去做事,做成了,孟达便再无退路,只能乖乖回归大汉。
上庸拿回来,荆州北面的威胁便去了一半。
这笔账,值得。
至于手段是否体面,孟兴既然已经做下此等事了,哪还有那么多体面可讲?
孟兴心甘情愿地替殿下扛下这口黑锅,那便不能去怪罪他。
有功而不赏,便是赏罚不明。
赏罚不明,便寒了天下愿意为你卖命之人的心。
刘祀懂得这些道理。
那便由他去吧。
同时,他心中也忍不住在想。
倘若魏国知晓此事,他们军中的图腾、左将军张郃被人如此对待,恐怕要气炸了吧?
尤其是那个被赵云射掉两颗门牙的司马老贼。
张郃是他同僚,是他在荆豫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大汉不仅伏杀了他,还把他的坟给刨了。
这位说话漏风的骠骑大将军,怕是连剩下的牙都要咬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