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固关前。
自荡谷到固关,一路皆是山道崎岖。孟兴手下这些人骑术一般,也并非军中之人,胯下战马同样力有不逮,跑不出多快的速度来。
这也是他们走了整整四日,才到达固关的原因之一。
这四日里,驮马背上那只麻袋散发出来的气味越来越浓烈,到了后头两日,连骑在最前面的孟兴自己都受不住了。
固关。
关墙之上,一面“魏”字大旗飘在城楼顶端,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守关的校尉何勇,正像往常一样在城楼上巡视城防,忽见远方的山道尽头,有一队骑兵缓缓而来。
他立时变得紧张起来,一面命人拉响警号,一面以手扶额,往那边远眺看去。
自街亭大败之后,右将军徐晃退兵,因罪下狱。在此之后的这段时间,也不是没有蜀军斥候过来探路。
但要么是在远处的山间出没,远远地打探过情报便走。要么是四五名斥候牵着双马换乘,来去如风,你连追都追不上。
像今日这般二三十骑一同而来,大摇大摆朝着固关正面靠过来的,却是头一遭。
街亭一失,固关便成了抵挡蜀军杀奔长安的第一道防线。徐晃退兵时,已经命人大举扩建关城,不然以这道小小关口是绝对抵挡不住蜀汉大军的。
如今徐晃虽不在了,但长安的夏侯楙也曾发来消息,派了许多民夫过来修筑城墙。守军也从先前的一千余人增至五千余人驻扎在墙内。
此刻,何勇远远望去,见孟兴他们这二三十骑衣衫各自不一,甲胄颜色参差杂乱,骑在马上的姿态也松松垮垮,不像正规军的模样。
他心中甚至都在怀疑,这帮人当真是蜀军不成?
但如今的形势,即便面对对方斥候到来,他们也不会出城去捉拿。毕竟如今蜀军气焰正盛,他们是龟缩防守的一方。
且没有军令,士卒们不得私自出动。
这个时候,两相安宁就是最好的默契,没有人会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。
孟兴自然是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的。
否则,他也不敢只带二三十骑便往这边靠。
他赌的就是这个,故而,才敢过来冒着生死危险走上这一遭。
成了,他是功臣,又断了父亲孟达的反复跳墙念想。
即便不成,自己死后,大汉朝廷难道会不给儿子一些优待吗?
毕竟,自己可是个忠臣形象。
魏军如今在固关的心态,就是一个字。
守!
守住了是本分,守不住要掉脑袋。
至于城外来了几十个杂兵在那叫嚷,关你什么事?
你出去追,万一中了埋伏,那才是天大的祸事。
此时,众人距离固关城墙下仅仅二百余步。
城头上魏军已经站成了一排,弓弩手们高高举起手中弩机,箭簇在日光下泛着寒芒,随时准备往这边射来。
孟兴在马上挥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
二百步的这个距离,就很微妙。
强弩箭的有效杀伤距离大约在一百五十步以内,二百步外是较为安全的距离。
孟兴选的这个位置,显然是经过算计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挺直了腰板,冲着城头用尽底气喝喊了一声:
“城上的魏军,可知晓我乃何人?”
声音虽然不甚粗大,但胜在洪亮清亮,令二百步外城墙上的魏军都听了个清楚。
何勇没有理会,关下之人是谁,与他有什么关系?
他只是冷眼望着底下这个穿着蜀朝服饰的年轻人,倒要看看他要故弄什么玄虚。
孟兴等了几息,见城上无人应答,也不恼,转头冲身后吩咐了一声:
“将那东西取下来。”
两名护卫面色发白,从驮马上解下那只裹着的大麻袋。
饶是隔着几层油布,那股气味还是在风中弥漫开来。两人强忍着翻涌的胃液,将麻袋拖到了孟兴马前,往地上一放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孟兴翻身下马,走到麻袋跟前,一脚踩在其上。
他抬起头来,望着城头上那一排魏军,冷哼了一声:
“尔等可知,这袋中装放的何物?”
城上,何勇依旧不搭话。
他此刻心中的判断是,这是蜀军要行夺关之事,兵向长安了。这才派了这等杂兵过来挑衅,引自己出城。
想必他们主力就在身后的山道里埋伏着,一旦这边出城捉拿,蜀军大队顷刻便到。
他着实是想多了。
但这话又说回来,你见过哪个正常人,没事干带着二三十骑跑到敌人城关下来叫嚣的?
不是疯子便是有诈。
何勇不打算冒这个险。
他沉着脸,在城上传了一道令:
“此或是蜀军诡计,吩咐民夫继续筑城,莫要理会。”
传完令,他依旧冷眼朝城下看去,却依旧不搭一个字。
见此,孟兴只得主动开了口,这一次他用上了最大的力气,有多远喊多远,大声道:
“此乃你家左将军张郃之尸首,被吾新从荡谷坟中挖出!”
“便是在此地,此刻,在吾脚下!”
什么?!
此言一出,城上的魏军终于再也不淡定了。
一听这话,纷纷心中一震,那些原本面无表情执弩待命的弓弩手们,有几个甚至忘了保持射击姿势,端着弩机的手臂不自觉地垂了下来,惊骇的目光齐齐朝城关下方看去。
饶是先前再如何淡定沉稳,此时一听说是张郃将军的尸身,这谁能忍得住?
此乃曹魏军中的柱石。
左将军、征西车骑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!
无数魏军兵卒是听着张郃的名字长大的,是跟着张郃的旗号杀过敌的。
便在两个多月前,这位老将军战死在陇西的消息传回固关时,满城将士都系了白布。
而如今,有人告诉你,他把这位为人敬仰的老将军,尸身从坟里刨出来了?
还就在面前?
此刻,城上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孟兴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。
他当即抽出腰间环首刀,俯身一划。
“嗤”的一声,麻袋被从中剖开。
那股被封了数日的腐臭气味骤然炸开,随四周的空气开始四处乱撞,那恶心的味道,连孟兴自己都被冲得偏了一下头。
可孟兴没有停。
他紧攥着手中环首刀,一下接一下,如同劈砍猪肉一般。
刀刃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短促:
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
一下又一下,不急不缓,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城头上的魏军看不太清楚底下那堆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,但看那边的动作,这若真是大魏阵亡的左将军尸骨。
此刻被他以环首刀这般劈砍,可想而知,会带来多大的羞辱?
城上,有几名年轻的兵卒面色惨白,手中的弩机都在微微发抖。
何勇的嘴唇也在抖,但他强忍着没有开口。
在弩箭够不着的情况下,唯一的做法只能是出城去,将这疯子碎尸万段。
可有军令在身,此刻的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何况他还不敢确定,城下这二三十人身后,有没有蜀军的大队人马等着他开门。
顷刻间,孟兴已经分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“呸”地吐了一口吐沫,将手中的环首刀往那一片狼藉的残骸旁边的空地上一插,刀身没入泥土,刀柄兀自颤动。
而后,他抬起头来,冲着城上的守将何勇,不紧不慢地抱了抱拳:
“议郎孟兴,掘出张郃尸身,今日在此给魏军弟兄们看一场好戏。”
说到此处,他嘴角微微一勾,故意显出一脸的得意出来:
“好了,如今好戏也请各位看过了,告辞了!”
说罢,一挥手,翻身上马。
身后二三十骑调转马头,转道进入了陇山道之中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城头上的魏军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,没有一个人动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直到那二三十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,连马蹄扬起的烟尘都散尽了,何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。
他的双手在城垛上撑着,努力将头往远处伸去,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看看那团物事,究竟是何物?
…………
另一边。
也是直到孟兴他们跑出去二里多地,远远地一头扎入山道之中后,他才敢回头去看。
“魏军有没有追出来?”
他的声音,终于不再是方才城下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了。
而是急促、发颤,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。
“主人,魏军并未追来。”
闻言,孟兴终于一缓,心道一声自己赌对了!
方才,既是一场豪赌,赌的就是魏军不会出城来要自己的小命。
不然的话,魏军真的杀出来,见到他们对魏国左将军做下这等恶事,定然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。
好在,他们并未出来。
此刻的孟兴这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低头一看,一身衣衫早在方才城下时候便已浸湿透了。
汗水从领口一直渗到了腰间,衣袍贴在后背上,风一吹,冷飕飕地透到了骨头缝里。
他只是一直强忍着,支撑到了现在而已。
此刻一见魏军并未回追,他立即传令道:
“快跑!跑快些!唯有回到街亭才最安稳!”
众人不用他说第二遍,二三十骑狠命抽马,一头扎进了陇山道深处。
…………
他们走后许久,城上的魏军确认蜀军走远,前方除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黑色之物,并无别的动静。
终于,何勇命人从城头用吊篮放下一人前去查看。
那名被放下去的兵卒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近前。
他先闻到了气味。
然后看到了地上的东西。
片刻之后,那人面带惊恐,失声叫道:
“将军!坏了!”
“这……这被毁的……当真是张将军的尸首啊!”
什么?!
城上的何勇听到这句话,只觉得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。
何勇的身子在风中晃了一晃,险些因站立不稳,一头从城墙上栽倒下去。
身旁的副将赶忙一把扶住了他。
何勇稳住身形,站在城头上,望着城下那一片狼藉,一时间更是面色惨白如纸。
左将军张郃的尸骨,竟在固关下被人如此毁坏,当众拿来羞辱魏军?
这消息一旦报到长安……
报到洛阳陛下那里……
届时满朝震动,大魏上下得是何等模样?
此时此刻,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。
一颗一颗,顺着鬓角往下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