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洛阳。
今日这大殿上,阴冷到了离谱的程度。
此刻,群臣一同望向上座的曹叡,在等候着陛下的裁决。
孟兴侮辱张郃尸身之事一发,消息立即便从固关报回,一时间魏国上下群情激愤!
三朝老臣、大魏军中的精神图腾……这等老将战死沙场,是在为国尽忠。
却在死后两月,被人挖出尸骨侮辱之。
此等事一出,大魏的脸面何在?
陛下又如何对得起这些忠魂?
曹叡端坐御座之上,旒冕冠的玉珠微微晃动着,在他面前垂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。
底下群臣跪地,黑压压一片,殿中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铜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而上的声响。
可这安静里面,裹着的却全都是火药味。
曹叡攥在膝上的那双手,微微收紧。
这件事,远比它表面上看起来的,要棘手得多。
大魏若对忠良尸骨不闻不问,便要寒了天下忠良之士之心。
届时,谁还替他曹家卖命?
又有谁还愿意相信他们曹家乃是天命所归?
张郃不是一个普通的将领。
他是祖父曹操时代便赫赫有名的五子良将之一,是整个大魏军方的精神图腾。从官渡到赤壁,再从汉中到陇西,他用一生来告诉所有人,什么叫做大魏忠良。
如今为国赴死,尸身反被当众羞辱在固关城下。
你曹叡若不管不顾,那叫其他人作何心想?
正因如此,他不能不管不顾!
可目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,上庸、房陵一带,如今归属蜀国所有。
这令蜀国重新将荆、益二州,连同汉中这片领土连成了一片。若不能将此二地重新夺回来,将来后果不堪设想!
最直接的一点便在于,蜀军目下已经完成断陇,半个雍州与整个凉州,事实上已经归了刘备所有。
蜀军拿下此地,便可以组建骑兵。骑兵一成,接下来便是攻夺长安。
而从荆州、上庸、汉水到达汉中的这条道路一通,荆州又乃产粮大州。
这便意味着今后将有源源不断的粮食,沿汉水直运至蜀军北伐根据地,为他们将来攻打长安积蓄能量。
先前,蜀军从荆州运粮,须走长江上游。
过那湍急的巫峡、永安,到达江州,然后再转成都,最后到达汉中。
这条路极远,消耗同样极大。
即便从荆州出发,运送十万石粮草,等到辗转腾挪抵达汉中时,十万石能否剩下一万石,都是个问题。
沿途那些险滩恶水、栈道峭壁,吃掉的不仅是蜀汉的粮食,更是他们的国力。
这也是蜀军不堪重负的原因之一。
可若上庸到汉水之地打通,从此路运送十万石粮草到达汉中,能囤下六七万石!
原本需要四五年囤积,才能发动攻取长安的战争,蜀汉也许只用二三年便能完成,然后继续发动北伐。
曹叡一想到这个数字,后脊梁骨就发凉。
这些极其危险的点,并非他一人苦思冥想而来。
而是大司马曹休、大将军曹真与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等人杰,此前一同与他闭门商议,逐条剖析所得。
四个人围着一张舆图看了整整一日,越看越觉后背发凉。
因而,即便是司马懿,都愿意放下被赵云射穿腮帮子、丢了两颗门牙的新仇旧恨,请曹叡将孟达重新争取过来。
核心便在此处:蜀军从荆州到汉水这条路,绝对不能复通!
先前大魏便一直拿不下上庸、房陵一带,皆因此地多山、多丘陵,易于防守而不利进攻。
还是因为当年孙权袭夺荆州,杀了关羽,孟达这才降魏。
不然哪儿那么容易拿下此地?
可如今呢?
天下时局如此,不会再给大魏一次重复的机会。所以孟达这条线一定要抓紧,切不可再错失机会。
然而,其子孟兴突然来了这一招,却是令人猝不及防得很。
此刻,大殿下方,群臣跪地。
华歆、陈群、刘晔、董昭等人一同拱手开口道:
“陛下,张左将军死得着实冤屈,战殁沙场已是国之不幸,如今连尸骨亦遭贼人凌辱……还望陛下以忠良之礼厚待之!”
曹叡目光往下一扫。
群臣跪地,双手执礼放在胸前处,两眼之中尽都是愤怒与期望,又怀着对于张郃的怜悯。
这些目光汇聚在一起,如同一张织得密密实实的网,将他这个皇帝兜在了中间,叫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曹叡同样知道,比起至关重要的上庸与孟达,他同样不能坐失忠良之心。
孟达再重要,也只是一个反复小人。
可张郃之死所代表的,是整个大魏军方对朝廷的信任。
这份信任若碎了,你拉回来十个孟达,也补不上。
此刻,目光扫过下方的曹真与曹休,以及司马懿后,曹叡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好在是脸上的神情都被冕旒遮挡,从底下往上看来,并看不清楚他神情如何。
曹叡心中带着痛苦与无奈。
但一开口,声音却透着几分激昂、慷慨,且十分有力道:
“寡人准奏!”
“当以诸侯之礼厚葬张将军于武皇帝陵寝之侧,以示朝廷厚恩!”
他一顿,面上那股子哀恸之色拿捏得恰到好处,随后又道:
“令其子继承侯位,朝廷再额外抚恤一番,万不可令忠良寒心!”
此言一出,殿中群臣被曹叡那激昂的声音提振,纷纷心道一声:
此真乃有道明君也!
众人一同下拜:
“陛下英明!”
寡人当真英明吗?
曹叡心中却显得十分苦涩。
这孟兴是从街亭方向到达固关的,众所周知刘祀在此地镇守。这背后出诡计之人,定是刘祀!
此时的曹叡心中带着几分颓然,无力之感油然而生。
他与刘祀年纪相仿,也曾自诩他曹叡不是庸人。
可刘祀三番两次对他大魏朝堂使用诡计,他却毫无还手之力。
次次都只能被动做出选择,顺着刘祀的意思往下走。
就好比是下棋,你自以为走了一步妙手,待到对面落子时才发觉,人家三步以前就等着你走这一步了。
如今又是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今日答应了群臣们这条件,他还敢私底下与孟达来往吗?
这些时日,双方互通书信六七封。孟达信中极其恭敬,颇有些准备接受拉拢之意。
而曹叡对于他先前所犯下之错,也曾表示过既往不咎。
本来这打断蜀军疆域勾连、阻挡他们北伐长安的大好机会,就差临门一脚了……
却竟如此白白溜走了。
刘祀啊!
曹叡心中暗暗咬牙一恨!
便在此时,十分应景的,华歆又出列来开了口:
“陛下,此次侮辱张将军遗体之人,乃是蜀议郎孟兴,便是叛将孟达之子!”
这老儿的声音不大,却如一棒,当头敲在曹叡头上,又给了他一记重锤!
华歆出列来一字一顿说道:
“臣请陛下尽起兵卒,擒杀孟达,以慰张将军在天之灵!”
曹叡闻听此言时,脸色顿时一青!
心中对于华歆更是破口大骂:
寡人已经做了让步,你还要逼朕行事是吗?!
方才刚以诸侯之礼厚葬张郃,表了态,做足了姿态。
他转头就请你去杀孟达?
还嫌大魏朝堂上不够乱吗?
好在此时,大司马曹休出列来奏道:
“陛下,如今所谋当在于如何夺回陇西。上庸之地要取,但不应当是现在。”
“臣等亦请陛下三思。”
曹真、司马懿对视一眼,随即一同出列来附和。
曹叡这才就着这台阶,将此事抹了过去。
但曹叡自己心中明白,此事虽然在朝堂上抹过去了,可私底下与孟达那边,却是定然不能再联系了。
今日群臣亲眼所见,朝廷以诸侯之礼厚葬张郃,又追恤其子嗣。
这等规格的表态之下,倘若再被人发觉天子暗中与孟达书信往来……
群臣会怎样看待他这位天子?
天下人又会怎样议论他曹叡?
前脚以诸侯之礼安葬忠臣,后脚与辱尸者之父把酒言欢?
此等翻脸如翻书之举,他做不出来,也不敢做。
从今往后,曹魏与孟达便如同死敌一般!
…………
散班之后,曹叡愤愤然离去!
旒冕的玉珠在他大步流星之间被甩得叮当作响,两名随侍的小黄门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天子的脚步。
可恼此事,竟又被刘祀得逞了!
曹叡走到偏殿廊下时,猛地停了脚步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庭院中那棵被修剪得方方正正的古柏。初春的风从庭中穿堂而过,吹得他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“叮叮”声音。
气急的曹叡,胸口在剧烈起伏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