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他一拳砸在了廊柱上。
闷响过后,漆皮没崩几片,但他的手上已经有汨汨血流滑下,而后顺着指缝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,洇出几朵小小的血花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滴血。
而后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。
那股子翻涌的怒火,被他一口一口地压回了胸腔里,如同将一壶烧开的沸水,硬生生塞回了炉膛。
不能急!
急了便输了。
他与刘祀之间的这盘棋,还远远没有到终局的时候。
两名小黄门吓得噗通跪倒在地,头也不敢抬。
曹叡却浑然不觉手上的疼痛。
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,一定要战胜刘祀,哪怕赢一次!
此番用计,刘祀从头到尾,便只行了一步棋。
最终,一个孟兴,一具尸骨。
便将他苦心经营了数月的孟达之局,彻底打成了死局,逼得自己堂堂大魏天子把打碎的牙往肚里吞。
这样的羞辱,对于一位刚刚继位,长久生活在祖父与父亲阴影下、立志要有一番作为的少帝来说,刺激实在是太大了。
“刘祀,朕定要赢你一次!”
…………
新城。
书房之中,孟达已经等了数日。
从洛阳方向而来的信使,却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,再没有一封天子亲笔送到。
若按照先前互通书信的频率,曹叡的回信早就该到了。
前不久,他在信中开出了重新倒向魏国的筹码。且承诺曹叡,待定计之后,将协助大魏诱骗赵云到达上庸而杀之,以此作为投魏的投名状。
这个筹码够重了。
赵云是何等人物,大汉荆州都督,刘备的心腹股肱,如今太子刘祀的岳丈。
五虎将仅存这一位,在蜀军更是擎天之柱。若能在上庸设局将其擒杀,大魏不费一兵一卒,便可报陇西之仇。
按说,这般诱人的条件摆在面前,曹叡应当即刻回信才是。
可偏偏拖了这许久,依旧不见动静。
孟达坐在书案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敲着,目光盯着窗外那棵月桂树发愣。
此事着实不对劲,这几日他的眉头更是直跳至今。
正思忖间,一名亲卫推门而入,双手捧着一封竹筒,拱手道:
“将军,少主人从陇西送家书而来。”
孟达一怔。
陇西?
他不是在成都吗?
带着几分疑惑,孟达拆开竹筒,抽出那卷纸书,展开来一看。
只瞬间的工夫,孟达面色陡然为之一变!
此刻,他脑子里突然“轰”的一声,如同有人拿一柄大锤当头砸下,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。
孟达人就这样愣住了……
右手上,就静静托着那封儿子送来的家书。
帛书上的字迹很熟悉,是孟兴的笔迹没错。信中写得恭恭敬敬,先是请罪,言道不孝子兴未曾禀报父亲,便擅自离开成都,前往陇西投效太子殿下。
而后笔锋一转,道是已受太子重用,如今在街亭参与军务,请父亲宽心。
末了还添了一句,“儿已于固关下掘出魏贼张郃尸身,当众侮辱之,以壮大汉声威。”
就这一句话,把孟达的魂儿都给抽走了!
他一屁股瘫在凳子上,帛书从手中滑落,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地上。
他实未曾想到,自己在这边正与曹叡交换筹码,费尽心机要将儿子调到身边来,悉心培养,将来继承上庸的部曲私兵。
可这儿子着实不服管,竟是昏了头脑,跑到陇西刘祀那里去了。
跑去也便罢了,偏偏这小子掘出张郃尸身,在固关下当众羞辱大魏!
此等大事,只怕消息早已报到洛阳去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,为何曹叡的书信突然一断。
原来竟是儿子坑老子所为!
孟达坐在凳子上,双目失神地望着某处,半晌没动弹。
亲卫在门外候了许久,不见回应,也不敢进来催问。
过了好一阵,孟达终于长叹一声,吐出一口长气,那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时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。
投魏的路,没有了!
今后都不会再有。
孟兴这一手,直接将孟家与魏国变成了死仇,甚至是绝对的死敌。
你儿子掘了张郃的坟,当众侮辱其尸骨,曹叡若不追究此事,满朝文武都不答应。
而曹叡一追究,便等于与孟家撕破了脸。
你孟达还拿什么去投?
这条路一断,他身在上庸,跟东吴根本不接壤,更谈何去投孙权?
何况南郡太守糜芳当初投降孙权,比自己还早,按说应当是大功一件才对。结果孙权却并没有多少表示,到了东吴仍旧是平级,据言过得也十分一般,在那边如履薄冰一般。
孟达并不看好投吴这条路。
此刻,纵有再多的不甘,已经无法挽回。
覆水怎能收回?
他闷坐在书房中一整个下午,窗外的日影从东墙挪到了西墙,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了,他却一口也没喝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件事。
对于这个“忤逆”的儿子,他又能怎么着呢?
即便想要教训一番,可如今隔着几千里地,你上哪儿找人去?
况且,孟家只此独子,无论如何,也要靠他传续香烟才是。
带着窝心的怒火,孟达只得是尝试着慢慢去消化。
终于,傍晚时分,孟达从凳子上起身,向门外走去。
只是在临走前,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陶瓶上。
那是一只寻常的灰陶花瓶,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,是前些日子仆人放上去的,如今已经枯了,花瓣蔫蔫地耷拉着。
孟达伸出手,将那花瓶轻轻地一推。
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陶瓶落地,瞬间四分五裂,碎片和枯花混在一处,泥水溅在了地面上。
孟达连头也不回,背着双手走出了房门。
…………
数日之后,江陵城中。
“都督,孟达已下令拆除堵水木栅,放开水路,今后通行无需经他同意了。”
张翼说着话,将孟达的亲笔书信送到赵云手中。
赵云展开书信一观。
孟达信中写得清楚明白,请他一同向成都上表,请表其子孟兴继续统率孟家部曲,并在将来接替孟达之位。
只要此事办妥,愿开上庸、房陵、西城三地,汉军可随时过来换防。
赵云看罢书信后,大喜过望。
此刻抬头望着张翼,畅快大笑道:
“太子殿下果然好手段!”
以子坏父之事,如今孟达与曹魏已成死敌,再无旁的念想可寻,便唯有彻底妥协投诚了。
张翼在旁点头道:
“殿下真乃神人也!竟不成想,此等大事,竟被他轻飘飘便处置完毕。”
“怪不得从一开始在青石,殿下那时还只是个屯将时,诸葛丞相便那般看好他啊!”
赵云笑着摇了摇头,嘴上不说,心中却是满满的自豪。
自家女儿如今做了太子妃,又是嫁给这样有手段的太子。
他赵云戎马一生,不曾输过谁,可若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桩事,那便是有了这么个女婿。
有如此太子,大汉何愁不兴?
赵云当即提笔,与孟达回信,一同上表送去成都。
写信之时,他倒也生出几分感慨。
即便是孟达这种反复无常之小人,到了最终,也是要为子孙铺路的。
孟兴接近而立之年,至今不过一议郎而已,且并无统兵之才。孟达显然也知晓这一点,由此双手奉上兵权与上庸、房陵等地,换取儿子和孟家今后地位稳固。
真要说起来,也算是这个当父亲的,最后还残存着一丝良心。
不过话说回来,孟达这人能混到今天,全靠一个“滑”字。
他之所以肯交出这些筹码,绝不仅仅是因为良心发现,更是因为他算得清清楚楚,手中这些牌已经不值钱了。
与其攥在手里等着被人连本带利地收走,不如趁还能卖个价钱时主动出手,好歹落个体面。
赵云封好书信,唤来门下督陈玄,命他即刻分头派人送出。
…………
赵云这边开始做事。
而与此同时,蛰伏在洛阳的暗探“江雾”,亦是修书一封,正往江陵送来。
这封信走的是惯常的暗线,途经南阳,过宛城,绕道新野,最终由一名挑担的货郎带入江陵城中,辗转送至陈玄手上。
表面上看,与此前江雾送回的数封密报毫无二致。
可实际上,这封信的真正主人,早已不是那个为大汉效死的暗卫了。
江雾的身后,站着的是大司马曹休。
在曹休看来,经过一月多的调教,从三十余人中最终选出了三人角逐,即将选出最终的“间谍之王”。
如今那个人选已经十分相像,时候也已经接近成熟了。
刘备的女儿,可以开始计划还回去了。
如今,便要先通过赵云之手促成此事,去坏蜀汉根基!
而江雾这封书信之中的信息,便是敲门砖,他不能令刘备起疑,只能叫刘备、赵云自己将这间谍暗桩给接回去……